画布上的绝望生命

画展
Image caption 梵高画展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展出。

在伦敦梵高画展的最后一周,我终于有机会前往参观。

父母好友家的客厅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向日葵》仿版油画。每次去拜访这位朋友,我总是忍不住面壁观赏一番。

有一次主人发现我对这幅画的兴趣远远胜过他们家的任何古玩家什,于是微笑道:知道这是谁画的吗?

“嗯,原作是梵高,这一幅是就不知道是哪位画家的大作了。”我回答。在我这大外行看来,这幅仿作上浓烈的色彩和奔放的风格,尤其是纠缠的笔触和不安地线条,象极了梵高,大眼看去,也许和原作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花瓶内的向日葵,并非十五棵。

女主人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走来,大笑道:哎呀,什么大作,还不是孩子画着玩的啊。我们家要真是挂得起梵高的真迹,刚才我买葡萄的时候就不用讲价了!

我们听了一起笑起来,这话说的倒是贴切,只是不知道梵高本人听了这段讨论他的对话,会作何感想。

柴米油盐,一针一线

很久以后我再次想起这段打趣的对白,是在我在伦敦梵高画展(The Real Van Gogh: The Artist and His Letters)上,看过梵高给他的弟弟的一些信件之后。文森特·梵高一生和弟弟提奥(Theo,又译西奥)通信多达八百封,家长里短艺术世俗,在兄弟俩的信件中你来我往聊了个遍。然而让人看了最心痛的,就是梵高为难地开口和提奥谈“钱”。

提奥是位画商,经营着小本生意,本身过的就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然而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支持、赞助着兄长作画和生活。梵高曾经多次放下面子和尊严向弟弟保证——请再给他寄一些钱。总有一天,提奥长期有去无回的“投资”会得到翻倍的“回报”,他的画会卖到200法郎(约合26.8英镑)。那时候,他就不用依靠弟弟救济,有钱下馆子买画布,自己付每个月3.5法郎(约合50便士)的房租了。

不知在梵高天马行空的思维里,有没有对于未来的感知,能不能勾画出之后的图景:一百年后,就在他熟悉的城市——伦敦,自己那幅最为后世所知的《向日葵》被日本的买家付近四千万美金的天价买走。

如果看到这一幕,梵高也许会狂喜,也许会不解,不过他总算可以实现一个期盼已久却一直无法实现的愿望——喝上一碗 “很浓的肉汤”,然后养好自己的病体,微笑着安息了。

拾不起的落花

展览的一面墙上,梵高仿佛是在提醒自己:

“自然最是无形,然而我们必须用坚定的手去追寻。”

这让我想起,在梵高写给提奥的其中一封信里,有一句话让人格外惋惜:

“春天来了,杏花开了。我在杏花初绽的时节生了病,等病情好转时,杏花已经落光。(大意)”

大自然一直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走停停,谁也不等。梵高虽然穷其一生探索自然,歌颂自然,却依然无法时时刻刻有能力与自然共鸣,有时候他看不到自然的召唤,有时候自然听不到他的呼喊。

37岁的梵高去世时,他的遗言是:“The sadness will last forever. (伤感会永久蔓延。)”

而他的离世,怕是大自然最深的伤感。

“天才”和“奇迹”的代价

冯骥才在《最后的梵高》一文中说:“毁灭往往会创造出奇迹”。

赵梦在梵高画展前留影。

可是很多奇迹被无情地毁灭了,不复存在。

世人评论道,梵高最愿意相信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所说的:“天才就是长期的忍耐。”

尽管很多人忍耐了一生,最终也没成天才。

后人常常用“天才”和“奇迹”来形容梵高和他的画作。对于梵高艺术上的成就和评价,资料里写道,他“是世界后印象画派三大巨匠之一,直接影响了法国的野兽主义、德国的表现主义以及20世纪初的抒情抽象画风。”

这些赞美背后,是梵高经受的精神与物质双重的摧残。他用毕生的血与汗,坚守对艺术的捍卫、对自然的赞颂,和对生命的布道。

你是否见他之所见?

展馆里人潮涌动,完全不像是展览的最后一周。 七间画室按照梵高画作的时间大体排列,再依照作品风格和信件内容归类,让人一下子回到19世纪末的欧洲田园。

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男孩不顾旁边拥挤的人群,盘腿席地而坐,捧着画板认真地临摹梵高1884年4月,在荷兰的小镇纽南 (Nuenen)创作的名画《茅屋顶的房子》(House with Thatched Roofs)。画好之后猛一抬头,才发现身边已经围了一圈默默欣赏他作画的大人,连忙站起来扯扯裤子跑掉了,不顾身后一片赞叹。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牵着她的孙女在梵高于1885年盛夏完成的画作Cottage in Brabant 前停留很久。老奶奶先是为女孩讲解梵高在此画作中的笔法和风格,继而问道:

“你看到他眼中的景象了吗?”

小女孩盯着看了一会儿道:“看到了,他在尽全力让我看到他眼中的世界呀!”

女孩背后的墙上,写着梵高生前的名言:“绘画是万事之源”。

我未发出的提问

在我走出Burlington House展馆的路上,听到身后一对同样参观完画展的夫妇对谈:

“亲爱的,如果你可以问梵高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

没听到下一句的回答,我带着这个问号走了出来。

我想我的问题是——

你是将作品赋予了生命,还是将生命付与了作品?

也许你和我一样,还在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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