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鸿:记者的纠结——有图有真相?

照片太惨,不要刺激观众。但是不用,怎能展示全貌?不全,怎能搞懂真相?不懂,怎能理解政策?记者报道叙利亚战争遭遇纠结。

如何报道那些恐怖到不堪入目、不能给人看的事儿?

上星期,这个问题再次给我带来深深触动:我收到不少来自被(叙利亚)围城阿勒颇的照片,非常纠结。

照片是一家地下医院的叙利亚医生拍摄的,由诺特(Dr David Nott)医生转发给我。诺特医生是英国著名战争创伤外科医生,他利用社交媒体、通过互联网指导叙利亚同行,比如:如何重塑粉碎的脸。

我第一次报道战争是在1988年。这么多年当中,我亲眼见过太多的恐怖。但是,阿勒颇医院传出的那些照片悲惨到难以用语言描述。

我先警告一下,下面我要描写的、你将看到的,是一连串生灵涂炭的人间惨剧。

Image caption 阿勒颇的医院在空袭中受到严重破坏

照片中,一个小男孩儿浑身上下覆盖着厚厚的水泥灰,无法判断他是死是活;一个小男孩儿,死了;两个男孩儿,挨着躺在地下下水管旁边,因为医院没有空床,都死了;一个男孩儿,脸上血流成河;一个男孩儿,还活着,自己托着断臂;一个男孩儿,死了;一个红发女孩儿,活着,正在慢慢死去……

一个男孩儿,满脸都是灰白的尘土,仅有的彩色,是从眼角流下的鲜血;第17张,一个女婴,距离死神不远了;一个戴白头巾的少女,脸上和头巾上沾满大片的鲜血;一个死去的婴儿;一个父亲,全身覆盖水泥灰,死了,手里抱着一个婴儿,也死了,婴儿的头不见了……

这些照片绝大多数我们都不能给读者看。原因很简单,互联网上没有“分水岭”,贴上这样的照片,不可能不刺激读者、特别是未成年读者。

对此,我完全理解。

1988年,我在《观察家报》做记者,前往卢旺达和布隆迪报道大屠杀。回到伦敦后,我曾向一个写电视喜剧的朋友描述砍刀伤,他的脸瞬间变绿。

Image caption 这个小男孩脊椎受伤

此后,我认识到,讲述人对人之间不人道的详情,我必须小心,选用视频、照片必须更小心。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方面。阿勒颇东部地区人们的遭遇真的很悲哀、很糟糕。五年前,他们奋起抗争阿萨德。他们和所谓的“伊斯兰国”不是一伙的,而是对立面,他们希望在暴君和狂热分子之间寻找第三条路。

他们被围困,无处藏身。集束弹落下来,是会致人死地的。那些没有爆炸的集束弹上有俄语标签,我们可以猜测这些炸弹是谁投掷的。

在为BBC《新闻之夜》制作的短片中,我们确实包括了一些集束弹在人群密集、有许多孩子的地方爆炸之后的镜头。

地下医院医生拍摄的一个小男孩,集束弹的钢珠嵌进脊椎;还有一个男孩子,钢珠从头后部进入、嵌在鼻子后面。

我们还包括了医院地板上鲜血的照片,没时间清理,因为输水管线被炸了,缺水。我们也选用了在地下做神经外科手术的照片,因为没有床位。

Image caption 阿勒颇东部,这个女孩子在等待接受治疗

但是,我们没有展示经常发生的那一幕:集束弹炸死孩子。

(这样做的)危险在于,由于担心刺激观众、给观众带来痛苦,我们自己给战争“消毒”了。

这一点其实很重要,因为西方的叙利亚政策陷入泥潭。阿萨德的战略宣传--要不是我、要不就是“伊斯兰国”—显得越来越真。

西方面临的危险是,那样的政策可能可能会把好人也推到“伊斯兰国”那一边,因为他们非常痛恨阿萨德。

但是,如果媒体不愿意让人难过伤心,西方人看不到叙利亚前线的全部真相,那么,战争的真实全貌也就被隐藏或者埋葬了。

好莱坞战争大片里,我们能看到机枪扫射、炸弹落地,但看不到高强度炸弹冲击波把人眼球震飞;我们能看到高大上的英雄,但看不到钢珠嵌进脊椎的小男孩儿。

Image caption 这枚集束弹钢珠是从伤者肝脏中取出的

阿萨德和俄罗斯说他们是在打击恐怖主义,但是,我手机里、我无法抹除的记忆里的那些照片中或死或伤的孩子们都不是恐怖分子。

纠正这些谎言—不管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谎言—是新闻从业者的任务。眼下,我们没有向受众全面展示叙利亚战争的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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