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专栏:一个海不归的中秋

曾飚
Image caption 曾飚:中秋是一个向中年迈进的人的纪念日。

今天是中秋节,外面下雨。我在酒吧里,因为下班晚了,直接走回家有点累。于是到这里喝杯酒,歇息一下。反正是中秋节。我已经和老板告了假,明天就回家,因为这是中国人很重要的日子,全家人都在一起。老板说OK,其实我们俩一样,家和工作都不在一个地方。

中秋节,对我是个大日子,去年我在专栏里谈过这个。春节、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冬至,端午最热闹,中秋最晚熟。所谓晚熟,是最晚感到它对我的意义。

小时候,家乡常常在中秋祭祖,我至今记得那仪式。红蜡烛插在白米里,天蓝得深沉沉的,皓月如浮在上面。周围都是大人,我是最大的孙辈,其他弟妹都还在襁褓中,往往很荣幸地坐在酒席上,那时候家里穷,所谓的酒席,不过是一个圆桌而已。我大概既沉默又沉迷于桌子上的河鳗、蒸鱼、江蟹,还有酒的香气,头顶上是瓦数不足的灯光。

灶膛里有火和柴接触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这时,大镬里的米饭熟了,一下子觉得更饿了,更香了。接下来,奶奶就给大家盛饭,而我想尝的其实是酒。老家做海鲜,常常放很多的黄酒,我不敢说,自己今天对酒的感情,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

这是二十几年前的中秋,其实在我长到十岁左右,这样的中秋节没有了,因为爸爸兄弟几人分家了。当年的人,到了今天,或是清明时候的访客,或是春节也不曾见面的亲戚。还有一个原因,我跑到了英国。

因此,中秋节现在对于我的意义,童年的清新诗意的记忆,伴随着对人事理解的加深,比春节更加冷静,比端午更加成熟,比冬至更加温馨,比重阳少了一份怀人的遗憾,比清明多了一份没有阴阳两隔的世俗欢乐。

总之,中秋是一个向中年迈进的人的纪念日。

今天上午去图书馆,突然发现有整套《鲁迅全集》,不禁想起最近老放在脑子里的中国和世界问题。比如说中秋节。我不知道当年被放逐到澳大利亚的英国囚犯,或是逃亡到美利坚的清教徒,如何思念故国故乡。我知道鲁迅在回国之后,几乎年年在日记中写下自己的中秋节感受。

鲁迅大概在二十八岁左右从日本回国,算是海归一个。在他人生不同阶段,辗转多地北京、厦门、广州、上海,还有故乡。

英国人爱写也爱读日记,比如英国人博皮斯(Samuel Pepys)以日记流传于世。鲁迅的日记,读起来也是令人兴趣盎然。

关于中秋节,在1912年9月25日,他当时31岁,独自一人在北京,写道“阴历中秋也……见圆月寒光皎然,如故乡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饼祀之不。” 1936年的中秋,鲁迅已病入沉疴。当天日记写道“上午校《海上述林》下卷毕。午后寄章雪村信并校正稿。复曹白信并还稿。下午谷非及其夫人来。须藤先生来诊。晚蕴如携三孩子来。夜三弟来。中秋。似发微热。”19天之后,鲁迅辞世。

以今日的标准,鲁迅也许是一个留学垃圾,在日本,语言不过关,没有一个学位傍身,回国靠关系占到便宜,于是得以进入利益集团,到教育部做了一个相当于科长的职位,所谓今天的公务员。

也许因为这样坎坷的经历和内心并不满意的心态,鲁迅对于留学海归的态度是相当刻薄,对于那些靠着海归的头衔,在中国呼风唤雨的人物,无论英美法日,鲁迅深知其人前富贵背后的挣扎,对其言行分外苛刻,怀有深深的怀疑。

这种刻薄深得另外一位出国未遂人士毛泽东的心理,毛泽东从中国社会底层开始奋斗,深刻明白书上与社会的差别,洋海归与中国的隔膜,时隔多年看到鲁迅的文章,喝彩到“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

依此类推,身后享有口碑的胡适之先生也无非是会做人,脾气好,紧跟时代和政府而已,学问也只不过是拿着没写完的论文在中国四处传播一个二流的哲学。这对于普通人而言,也许奉为成就,对于某类深通世故,对于中国国民性了如指掌的人来说,只不过是肤浅的卖弄,一份并不天真的海归幼稚病而已。

这个中秋节前,听说大陆要把鲁迅作品从语文课本中大量地拿掉,作为浙江老乡,又同样有过游学在外,喜爱中秋节,我觉得必须写一段关于鲁迅先生,纪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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