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 1月 14日, 星期五 -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14:49

曾飚专栏:夜行记

曾飚

曾飚:我们在英国形成的一个传统,彼此在圣诞节前后到一家聚会吃饭,分享一年的感受。

在我完成第一次徒步活动不久,第二场徒步也来到了。新年前后,我带着家人,和另外几家朋友,住到了Exmoor(埃克斯摩)的一家农庄。与这几家朋友见面,是我们在英国形成的一个传统,彼此在圣诞节前后到一家聚会吃饭,分享一年的感受。

湿地传奇

这次是我提议去农庄小住,地点选在了距离布里斯托最近的埃克斯摩。英国有很多moor结尾的地名,比如Dartmoor。Moor翻译成中文大概叫湿地,或者温带草原,一般地势比较高一些,都是还没有被人开垦的土地,约克郡的湿地就是当地著名风景。而围绕着湿地,有过《呼啸山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The Famous Five这样很英国的文学作品。

说实话,湿地带给我关于英国的想象和理解,超过了很多常见的标志,比如伦敦、大本钟、城堡。我猜测,湿地就是英国人的内心,郁结了上千年的历史,不断沉淀水分,如充沛的情感得不到挥发,和着泥土和植被,看起来让人感到枯燥荒凉,甚至谦卑,土质却十分丰富。

尤其是在冬季,你生活在这样的湿地里面,你所需要的就是让人感觉踏实黑面包,炖得很香的肉,烧得红火的客厅,加上茶和黄油,足够了。而这里的人,就是《呼啸山庄》里的希斯克里夫(Heathcliff)身体强壮,拙于表达,让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脸,喜欢上一个姑娘,就闷头像种地一样开垦。

除了种地,上述其他的想象,我们在埃克斯摩基本上都经历了。遗憾的是,拖家带口的日子里,所谓大人,也就是我和我的朋友们,除了开车出去玩,剩下来就是洗手间和厨房,把白天和晚上9点之前的时光都献给了小孩子。

等到他们都睡去了,我们聚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守着电视等新年。我带足了烟草,走出农舍,在湿地的冷空气里,狠狠地抽上给力的一小锅烟草。四周就是山,山上就是湿地,前面就是河,潺潺流着的河,夜里你能够听到流水的声音。看着远处山上的树林子,我常想是否还存在凯尔特人的巫师,生活在湿地的深处。

我带上了徒步的行头,只是个仪式,表示我对湿地的尊重。其实,在这种拖家带口的冬夜,火和热茶,就足够了,很少有人有勇气做一个寒冬夜行人。而有了车,我们更加失去了走路的兴趣。

于是,我决定找一个时间,没事走两步。

短暂的夜行

有一天,曾笠身体不舒服,我们早早地从外面回来。等到他安睡了,我就拿出一支手杖,在口袋里放了一个头灯,准备出去走走。在前几天的自驾中,我记得开过一条很窄的山路,只能够容一辆车通过,通过一段很狭窄的山路,通往埃克斯摩的中心小镇Dulverton, 在这段车程的三分之一处,也就是走出那段山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小镇,名字我忘了,但是有一个小酒吧。

我打算在晚饭之前,花两个小时左右走个来回。冬天的山区,暗得似乎比平原还早。妹妹愿意和我一起走,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凭着记忆,我们很快就走错了路。我们走进了一个私人小路,好在路头被封住了,我们两人及早回头。却突然冲来一只狗,冲着我们狂叫,我以为是当地农场主的狗,对妹妹说,不要慌,让它问问我们的气味,就好了。

这只狗,其实挺漂亮,但是雨水和泥水,把它的毛弄得很脏,看起来跑了很多的路。熟悉了我们的气味,没有嗅出敌意。这条狗居然一直跟着我们,我们走在公路边上,这条狗在路的两边跑来跑去,这很危险。

终于我们意识到这只狗,可能是走丢了。我们突然很同情它,想起我自己在农舍里炖的牛肉来。我和妹妹很快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但是天慢慢地有点暗下来了。这条狗,越发的显得可怜,我甚至能够感到它的慌张。我摸到口袋里有点巧克力,扔给它,不吃。

我本来想拍拍它,给它点安慰。显然,它虽然外表有点邋遢,但是绝对不是一条疯狗,我不担心它咬我一口,染上狂犬病。也许这不是个恰当的比喻。我甚至觉得,它就像自己碰到过得很多,聪明勤奋的人,如果有条件有运气,时来运转,他们也可以做老板,而命运却把他们困在一个没有方向的迷航中,四处流浪。

我还是没有摸它,没有给它点安慰。因为担心,它会一直跟着我们回到农庄。在狭窄的山路上,我们就这样前前后后地相随,天越来越暗,也越来越冷。我们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达了那个小镇,等我们走进那家酒吧,那条狗也就不能够进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们在酒吧喝了点酒和茶,闲聊了一会,打算原路返回。天已经完全黑下了,我拿出头灯戴上,把手杖拉长,自己在前面带路。这次夜行,与上次完全不同。路很窄,林子有点密,气温很低。我和妹妹,在分别七八年之后,在英格兰西南部的湿地里走夜路,说着故乡过去的朋友和事情。

一路上,我们说了很多的话,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很多。也许是因为天太黑了,路况周边过于荒凉,而那只狗的经历,让我们急切地需要一个家,或者温暖的地方。

从农庄回来之后,我还常常想起那条狗。也许它有一个名字,希望那天它找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因为那天之后在埃克斯摩地区很快就下了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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