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 7月 15日, 星期五 -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08:45

曾飚专栏:毕业典礼上的父与子

曾飚

曾飚:学会和父亲说话,往往是独立的开始。

曾经有朋友,为了表示独立,说自己从来不和父亲交流。我的观点相反,学会和父亲说话,往往是独立的开始。因为我从前不怎么和父亲说话。他却似乎能够明白我所做的一些事情,这点很奇妙。

7月份,英国很多大学本科生毕业典礼开始。走在校园里,我看到衣着体面的父母,伴随在意气风发的子女身后。相比平时我在街上看到多数英国中年人,衣着朴素,甚至粗糙,此时,父亲的夏装,与母亲用心搭配首饰,让我感觉到一丝一战之后二战之前的那种英国风味,介于维多利亚时代风格与摩登之间。

我常常留意,他们之中的父与子,行走的距离,父亲与儿子会不会在谈话。想到典礼之后,他们在餐馆吃饭,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如何,是一如既往地含蓄,还是到达终点的自然流露,他们会说些什么?

在英国,很多商号常常是某某和他的儿子有限公司。这是我心头的三大谜之一:父与子。

父与子

因为又一次在家工作,我周一跑到了布里斯托博物馆写东西,用他们免费的网络和电源插头。

一对父与子,在我眼前走过,我埋头写东西,整理手头文件。虽然是中国人,似乎没有交流必要,也没有微笑。我感觉得他们和我一样,从神情和脚步,应该是温​州人,也是曾经的儿子,现在的父亲,或者是将来的父亲。

父亲去上​洗手间时候,把衣服递给儿子,回来的时候,儿子把衣服递给父亲。​儿子略为仰头看着身边的一切,深厚的眼镜片,白蒙蒙,都不注意擦一擦。父亲起步走的时​候,有余光很快地扫到了我。也许这就是岁月的力量,人生的经验,​在茫然的目光和略微警惕的眼神之间,慢慢地滋长积累,像老井边上的苔藓一样​。

神奇的是,我在下午看到他们。晚上时候,我们居然开始谈话了。我在布里斯托机场再次碰到了这对父子。他们就在我的身后,也去纽卡斯尔。这次我看清了那张儿子的脸,有些发黑,穿着不潮,甚至有点80年代高中生的装束。那位父亲也是有点黑,很普通的衬衫牛仔裤。我隐隐记得,他们在候机的时候,父亲在与儿子聊天。

我能够感觉到,这位父亲是一位很有闯劲的生意人,就像我身边的上一代人一样。原来,儿子是在纽卡斯尔大学本科毕业,父亲特地过来参加毕业典礼。不过,有一点,我猜错了。他们不是温州人,是广东人,家里做企业,所以只能让父亲来,母亲留守。这种夫妻创业的模式,对我来说很亲切。这位父亲,碰到中国人,笑声朗朗,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有点洪亮,我并不觉得刺耳。

在上飞机之后,我们就分开坐了,之后下飞机,也没有再碰到。祝愿他们能够享受这场英国的毕业典礼。

缺席的父子

关于父子,中国人似乎很纠结于西方教育“先进性”和自己不人道的教育。比如,老洛克菲勒为了培养小洛克菲勒的独立性,增强对人的判断力,怂恿他从高处跳下,说自己会接住他,结果当儿子跳下来的时候,自己走开了。

很多做父母的,首先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其次,认为这个故事是强调西方独立性培养。以我做媒体的经验,理解稍微不同。我的读后感是,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两种精神病,第一是编这个故事的教育家;第二,是相信这个故事,并且考虑付诸实施的父母。

幸亏我的父母,对于育儿经毫无兴趣去了解,使得我免除了被开发培养的厄运。在我若干次毕业典礼中,父母都是缺席,而典礼对我而言,有时候还不如中学的一场运动会重要。

我只记得那一年父母送我去大学入学。天下着雨,父母在屋檐下躲雨,我一个人去了一座孤零零矗立的厕所。几年之后,在那座厕所的旧址上,北大光华学院落成。我拿着学校发的饭票,排队到食堂窗口,在稀里呼噜的北京儿化音之下,给自己和父母点了满满一托盘的午餐,有鱼有汤,父母觉得我的普通话够用,知道在哪里吃饭,花钱不拘谨,放心了。

之后父亲赴京,常常带我去吃饭,也喝酒。有一次,我和父亲,还有他的朋友,在一家烤肉馆吃饭。我喝的脸酣耳热,去洗手间,连扫地的阿姨都对我说,不要跟这些人混,不好。

也许这些是父亲留给我生活的点滴记忆。父亲在外谋生,我与妹妹在家读书。后来父亲事业稳定,回家安居,兄妹又先后离家到北京读书。出国前,全家齐聚上海,又是送我离家。之后电话联络,感到父亲言辞颇有老态,言语常有他自己不注意也无法克制的重复,也就是啰嗦。想到他说话的神态,却无法亲见。

父亲早年外出打工又经商,辗转多地,往往一年难得见一次。如今我也坐飞机来往家与办公室之间,少见自己孩子,父子孙三代,因一“家”字始终得悉如此生涯,所为何事。

所以每次回家,我喜欢和儿子手牵手逛街,他抬手到我的腰,刚好与我垂下的高度对接​;他另一只手,很随意的插在自己套头裳的兜里。这是我到了三十多​岁还学不会的潇洒。他却还不到三岁。

我渴望有一天快一点来到,和他一起在初夏的微风中,在餐馆吃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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