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专栏:飞往2010年

布里斯托大学语言心理学博士 曾飚
Image caption 曾飚讲述他的回国感想

2009年12月31日,11点45分,我从浦东机场走。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左右,机舱里燥热难当,于是乘务员在广播里祝大家新年快乐。

三个星期的归国之旅就这样子结束了。我想起来,飞机一直往西开,至少过两个新年,一个在中国,一个在英国。

加上沿途许多个国家,2010年,我重启了很多次,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着不同的期待与想象;而2009年,对我来说,却浓缩为这场岁末之旅。

闲时在英国读汉语文学,鲁迅是我最喜欢读的作家之一。《呐喊》与《彷徨》,在不同的年纪读,滋味感受不尽相同。

据说,鲁迅的作品在大陆已经越来越多地被剔出语文教材。同为浙江人,我猜测他备受诟病的很多句法“错误”,可能来自方言。更主要的是,绍兴的河,与我故乡的水一样,每次返乡之旅,都可以由他的作品勾连起来,所有的话题,过年有《祝福》,童年里有《故乡》,壮年坎坷可以《在酒楼上》,人生无常如《孤独者》。

每次回国,我都会去看固定的几位朋友,他们是自己生活的参照系,既代表了过去的友谊,也提供了今天的位置。一位朋友在陆家嘴的高楼说,自己曾一年亏了两百万,现在每年以一半的速度来迅速弥补那笔损失。而另外一位朋友,却和我谈,自己十年一梦,在事业上原地踏步,进而分析为什么温州的房价这么贵。

最有趣的是与父亲的一位忘年交吃饭,饭馆叫铜锣湾,很香港的名字,做的却是本地菜为主,我们点了家乡的血蛤、白丸、鱼头豆腐,还有一小瓶“老酒汗”(家乡特产的白酒)。

老友年近九十,身体却很硬朗,谈锋甚健。我在英国的时候,他几乎每月都给我寄家乡的书籍读物。特别是的本地自办的《玉海文化研究》,对于一个县级市而言,水准相当高。

我在英国,一度沉醉于local history的传统,这对应于中国的“地方志”。这份杂志满足了我对local history的嗜好,延续了内心里的地方志。故乡虽然称作“市”,当年为了它的撤县换市,年幼的我,还曾经拿着花环,领队高喊“热烈庆祝”,如今当这里的楼价,涨到每平方米2万多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来到这里,他们和我一样,都在自己非土著的城市,待了七八年,学着听与说非母语的语言。

楼越高,人越多,故乡,却越来越成为我的一座“精神小镇”,对曾经有过的人与物的钩沉追忆,内心里自比当年鲁迅当教员,收集地方志的经历。

每当这样吃吃喝喝中途,我常常想起鲁迅与我的最大的区别:同在海外漂泊,我混到了一个海外学位,他却提前海归而已。我与父亲老友那天的饭局,算是鲁迅名篇《在酒楼》的一个新注脚。

临走前,我把曾笠托付给父母,把他留在了故乡小住。只要不忙,每个周末,比他大二十三天的表姐,还有我的妹妹,他的姑妈会过来和他一起玩耍。别人问我想不想他,我只能故作豪迈状,哪有时间想这些,2010年都到了,我也要为了他埋头赚钱。

实际上,我引一段鲁迅的文章结尾作答,“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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