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楠专栏:爆炸案的记忆

西楠
Image caption 人性,本应包容、理解与仁爱的人性,而不是仇恨,或者报复

西楠,80后旅英自由撰稿人,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比较政治学硕士,曾任媒体记者及编辑。——编者

回顾7/7伦敦爆炸案,微不足道的我,只想提一提人性。

2001年世界发生的一件巨大惨案是,19名恐怖分子劫持了美国四架民航客机,对包括世界贸易中心双塔在内的几个美国标志性建筑发动恐怖袭击,制造了震惊世界的“9·11”事件。

2005年,与之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恐怖分子在英国伦敦数个地下铁路车站及数架巴士内制造连环自杀性爆炸案,导致52人死亡,逾百人受伤。在那之后,英国人民自发的设立起了一个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纪念日:便是对于在爆炸中罹难的人们的年度纪念仪式。而本月7日,正是7/7伦敦爆炸案五周年纪念。

有关爆炸案的记忆及其他

五年前的7月7日,爆炸案发生当时,我还是一名在英格兰北部求学的学生,既未亲临现场,家中也无电视,因此惨案发生不久,“当局者迷”的我竟几乎浑然不觉,只从街边报亭的报纸头条中略微察觉出似乎发生了些什么不愉快的事儿,却未料到事情严重到了那样残酷的地步。

“西,伦敦遭遇恐怖袭击了,你知道么!”——最完整的消息,首先竟是从地球那一边的祖国大陆传了过来。父亲火急火燎的在电话中再三嘱咐,还引用了爷爷他老人家的名言,告诉我:“千万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次日将近午夜,母亲又从国内打来电话。我一看英国时间才十点多,就知道国内那边的天空可能都尚未亮起,便问母亲:“怎么这么早起床?”母亲支支吾吾,在电话中哭哭啼啼,大意是做了一个什么梦,同我有关,同爆炸案有关,想必不会是什么喜人的情境,于是大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操起电话便给我打了过来,主题自然是再次嘱咐我出入小心谨慎。

那时我年少无知,不可一世,听着父母无限次重复的叮咛,感到老生常谈,毫无新意,正如当我来英国之前、尚在国内念书时,每每早晨出门前,父亲总要郑重其事的站在门边跟我说一句:注意安全。当年我的标准回答便是往前匆匆窜出数步,头也不回,留下一个极酷的背影,挥挥手了事。自然,这一次从国际线路里传来的万般叮咛,又被我不怎么耐烦的给敷衍了过去。

直到我在不经意中成长、国内也出现了首例猪流感病例,这一回,老生常谈、絮絮叨叨的人变成了我。我在电话里对父母说: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我说:每天回家记得勤洗手。我说:这段时间不许吃猪肉啦!我还说:一旦发现感冒症状,得及时就医,不可小觑!父母在那头笑着,好生温柔:你真把我们当小孩子啦。我眼眶一热,既是为自己终于懂得那份絮叨背后的情怀,亦是为人类在巨大的天灾人祸面前的渺小感到无力与痛心。

诚然,当巨大的天灾人祸来临时,人类是渺小的,是无力的。我又想起了那些在9.11与伦敦爆炸案中丧生的人们。他们,也只是一个个普通的人,也有牵挂他们与他们牵挂的父母,也有焦急等待他们归家的恋人,孩子们说不定还在盼望着自己的父母实现承诺、当晚为他们带回电动飞机或者芭比娃娃呢……

只提一提人性

然而,尽管我的手是那么不愿意打下下面的这句话,但我确曾听闻,当年在9.11事件发生后,竟有部分极端民族主义者连同井底望天之人,在自己家中“狂欢庆祝、拍手称快”。伦敦爆炸案发生后不久,很快便有声称自己曾参与过类似“狂欢”、却在2005年亲历了伦敦爆炸案的中国留学生在论坛上发帖道:对灾难感到痛快的人,只因你们当时不在现场。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如果他们亲眼看见了那时散漫街道的鲜血、残肢、痛苦的呻吟与扭曲的表情,如果他们也曾在事后接到远方亲人焦灼不安的国际长途,如果他们也目睹了英国国旗降下一半背后所笼罩的那巨大的悲伤——难道他们还能撇撇嘴角,满不在乎的将此当作一个泄愤的玩笑?难道他们不会对自己曾经的狭隘与冷漠感到羞耻难当?

时过境迁,五年已经过去。如今的英国街道又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井然,曾经在爆炸案中面部俱毁的女子也重拾了美丽与自信。市民们还是像往常那样,自发的前往伦敦海德公园举行仪式悼念,曾经的伤口在渐渐的愈合,伤痛之感也缓缓减轻……

然而,有人说,在这一日,也许是出于主观的感觉——总觉得地铁站没有往日那般拥挤热闹。已经成家的人们也总忍不住在这天出门前再三相互嘱咐。而我呢?已在英国生活多时的我,似乎渐渐对这个国家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情,譬如当我在这一日途经曾经发生过惨剧的地铁站门口,我也会感觉有些异样,心口也会堵得慌……是不是,这便是人们常常说起的:伤口虽然愈合,疤痕却难除?

已经有太多英明人士从政治的立场、策略的角度对五年前的那场灾难发表过丰富的见解。那么我,微不足道的我,就在此提一提人性吧。人性,本应包容、理解与仁爱的人性,而不是仇恨,或者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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