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鸿:亲历噩梦 苦海无边哪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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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热、憋闷的船舱内,我紧紧抓住上铺的护栏,心想,这真是生不如死啊。

过去整整24个小时,大海,在身下开着锅,把我们推向浪尖、然后抛到浪底。在高达5米的大浪撞击、挤压下,船身仿佛经受着风钻的冲击,剧烈摇晃。

苦苦的胆汁不停地往上冒,刺鼻的马达废气味令我窒息。我已经呕吐过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全身颤抖。

更可怕的是,我根本无路可逃。

我们搭乘冰岛海防船,在地中海上航行,前往截获一艘涉嫌隐匿难民的货船。这是“欧盟边境控制署”(Frontex)行动的一部分。

我尝试着想象一下,也许300人、也许500人,沙丁鱼般挤在货船内,根本没有地方躺一躺休息;大浪冲击着船身,人就像小玩具一样被抛来抛去。

离港不久,船员安德里·约翰逊告诉我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亲眼看到那样的情景。”

上个月,安德里曾经参加救援行动,从一艘锈迹斑斑、已经报废的货船上解救出好几百难民。当时,这艘货船被船员抛弃,困在意大利近海。

安德里说话断断续续,这并不是因为他英语不够流利,而是因为他不愿意重新翻出那段黑暗的记忆。安德里一张圆圆的脸,看上去非常天真、单纯。

“我们登上货船,看到的是肮脏、龌龊,几乎没有卫生设施。妇女、孩子严重脱水,好多天没吃没喝了……那一幕真可怕,令人感慨。你看,我们的生活这么好,看到那些人苦苦挣扎……”

说到这里,安德里垂下眼睛盯着甲板。稍稍过后,他才语气坚定地接着说,“你看,我们根本不应该放弃。这些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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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去年12月,欧盟边境管制署救起580多名难民返回意大利,大多难民来自叙利亚。

问题是,需要欧盟边境控制署帮助的人太多。自从去年11月以来,已经有19000名难民抵达意大利海岸。欧盟边境控制署没有自己的设备,依赖向欧盟和申根国家(包括冰岛)借用来的飞机、船只和直升机展开救援行动。现在,要想覆盖浩瀚无边的地中海,人力物力实在有限。

船长艾纳尔·瓦尔松(Einar Valsson)给我看了看此次前往截获可疑货船的航海图。我很警觉地注意到,这里出海已经超过100英里。

船长耸了耸肩,说,“收到求助信号,我们必须回答。我们是冰岛人。冰岛是个小国,只有30万人。在我们看来,每一条命都非常重要。我们根本不能把人留在地中海上。”

但是,不管欧盟边境署救援船怎么灵活地执行规定,还是有人被留在了海上。援助机构说,最近那一场悲剧—大约300人在意大利兰佩杜萨海域丧命,凸显救援行动之不足。

收到紧急求助信号的时候,欧盟边境控制署的两艘较大船只—其中包括我搭乘的那艘冰岛船—都停靠在港口,距离事发地点太远。一条较小船只抢救上来的难民中,有29人在返回途中被冻死。

现场医生说,如果他们被一艘条件更好的海军、或者海警船救起的话,有可能活下来。

欧盟伙伴拒绝分担高昂经费之后,意大利宣布中止对海上难民的救援行动(Mare Nostrum)。可笑的是,现在欧盟边境署需要依赖提供便利的也正是这些不情愿的欧盟伙伴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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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冰岛救援船“泰尔号”(Tyr)在西西里岛以外海域

经过29个小时凄苦的海上漂泊,瓦尔松船长最后终于将我们带回波扎洛港(Pozzallo)。

这次行动的结果在他看来也非常令人恼怒。等到他们终于赶上可疑货船,人家已经驶入国际水域,这就意味着他们无权登船察看。谁也不知道那艘货船上到底有没有藏着难民。货船已经按着新航线驶往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

瓦尔松船长指着大海说,“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苦海。明天还会更糟糕。”

那是明天。眼下,更多绝望的人还在走上小木船、橡皮艇,交出一大笔钱、在破旧的货船上买一块藏身之地。

我能稍稍理解他们面前的旅途将是多么可怕。但是我不敢猜测,他们的旅途将会怎样结束。

(编译:苏平 责编:郱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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