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响起,掩盖战争的炮火

, Image copyright Mark Wyand
Image caption 小提琴演奏家邦达斯回到乌克兰东部为故乡的人民演奏,也算是在这片多难的土地上重建文化。

邦达斯(Marina Bondas)站在她柏林的公寓窗边抽着烟,有些紧张不安,给我们讲起她从一个乌克兰东部小孩那儿听到的充满讽刺的笑话。片刻之前,她还从容不迫,坦诚而幽默地谈起自己在乌克兰顿涅茨克州举办的小提琴音乐会,以及在德国的人道主义慈善事业。和许多乌克兰顿巴斯的市民,尤其是在内乱时期长大的孩子们一样,邦达斯和战乱的祖国达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解,在几小时甚至接连几日的战火纷飞中寻找短暂的平静。

Image copyright Eduard Kulinich
Image caption 2016年,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为邦达斯颁发了一枚奖章。

邦达斯一直在讲英语,但却难掩政治难民身影,她的身份因为东欧冲突而反反复复改变,而她的所作所为,却是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一份难得的礼物。邦达斯是基辅人,也是柏林广播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她第一次回到被占领的乌克兰为当地居民演奏是在“乌克兰亲欧盟示威”(Euromaidan,2013年开始的民众示威)伊始。如今,她再次回来,到民众家里、商场、医院、孤儿院还有难民营举行音乐会,用自己的音乐掩盖爆炸的轰鸣。

邦达斯的音乐会有时是即兴而起,听众通常不过二三十人,但也为她带来了赞誉,其中,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Petro Poroshenko)2016年为她颁发了一枚奖章。常常,她在路上碰到了谁就去谁家中演奏,而且几乎总是在一些战乱地区,条件十分艰苦。

邦达斯说,某年2月她来东乌克兰的时候,“连着一个星期没水没电没暖气,气温在零下25度。只能点着蜡烛坐在房中,也挺浪漫的。墙壁在震动,能听到四处传来的爆炸声。”

Image copyright Mark Wyand
Image caption 邦达斯加入了乌克兰之心,是个在德国发起慈善音乐会的非政府组织。

但是邦达斯说:“虽然情况很糟,但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夜晚之一,这么说不知道大家能否理解。我不仅仅演奏了音乐,更活在那音乐当中……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还能不能醒来,所以让我们享受当晚。”

她顿了顿,说:“可以休息一下吗?我得抽支烟。”边说边摇着头笑了起来。然后起身打开窗户,柏林的黄昏才刚刚降临。不论是在德国,还是几天后回到顿涅茨克,她都有很多事要做。不一会儿,她眨了眨眼,把眼眶中要溢出的东西忍了回去。

“社会在回应我”

邦达斯快40岁了,出生于苏联,1992年随家人移居德国,当时12岁的邦达斯学习小提琴已经6年多了。在西欧生活时,她感到和家乡乌克兰十分疏离,乌克兰像是被遗忘的祖国母亲。

直到二十多年后,因为“乌克兰亲欧盟示威”,邦达斯说才重新找回了自己乌克兰人的身份。2013年11月底,基辅独立广场爆发了一系列示威活动,抗议政府未能与欧盟达成协议,这引发了数月的骚乱,导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半岛,以及顿巴斯地区俄罗斯支持的分裂分子武装升级,直到4年后的今年,这场战争仍在继续。

Image copyright Anastasia Magazova
Image caption 邦达斯在民众家里、商场、医院、孤儿院和难民营举行音乐会。

然而在动荡之中,邦达斯说自己突然感到,新的社会环境下,每位国民都很有可能影响和改变乌克兰。“现在不只是我爱我的国家,国家也在回应我,社会正用爱来回应我。不论身在何处,我都是乌克兰的子民。”

大概在同一时期,另一位身在柏林的乌克兰人创建了非政府组织乌克兰之心(Heart for Ukraine),为战争中的人们提供援助。邦达斯在初创阶段就加入进来,最终成为骨干。该组织在德国的慈善音乐会大获成功,邦达斯颇受鼓舞,也激励了她更靠近前线去表演,先是在顿涅茨克州的斯拉维扬斯克市,后来又往南80公里到了阿维迪维卡市,那里的冲突已经引发了人道主义危机。

邦达斯觉得当战争进行到了某一阶段,精神支持就会高于物质援助。“的确,人们需要食物、保暖衣物以及药物等等。不过一个地方打了4年仗,一切或多或少都有了自己的秩序。那么你给他们食物,就不如激励他们去工作,赚取一天的食物。”

Image copyright Anastasia Magazova
Image caption 今年,乌克兰之心在德国举办了第四届“音乐拯救”儿童夏令营。

邦达斯表示,对于前线及附近的人们,她的音乐在为大家带来精神满足时发挥了两个作用。最直接的是分散了人们对战争的注意力。邦达斯选择的曲目能吸引并保持听众的注意力,给他们带去片刻的欢乐和幻想。音乐还为身心受创的人们提供了一种超越语言局限的表达方式。

音乐拯救

尽管墙外炮火不断,一家生产冶金焦的大型工厂还是雇佣着几千名阿维迪维卡市民(有时工厂会成为打击目标,光是记录在案的炮轰就不下几百次)。邦达斯说,许多逃难的居民后来还是回来,因为工厂给了他们一份工作,尽管附近炮火连连,他们还是坚持来上班。“你可能因为有事,某天停工一小时,或者有一两周生活在紧急状态下。但要是这个情况持续很多年,就受不了了。慢慢地人们就会对战争、时局感到麻木。”阿维迪维卡的居民开始尽量规划正常的生活,举办派对,用音乐重建文化。邦达斯说:“我们正在竭力帮助他们把文化带回这座城市。”

邦达斯说自己尤其关注战乱中的孩子,对他们而言,对战争的忧虑就是生活本身。只要有时间,她就会与孩子们一对一地交流,请他们演奏乐器,参与音乐游戏。这个夏天,乌克兰之心在德国举办了第四届“音乐拯救”儿童夏令营暨年度交流项目,让阿维迪维卡有天赋的儿童与青少年在安全和平的氛围中参与各种工作坊,包括音乐、视觉艺术、戏剧和舞蹈等等。

Image copyright Marjinka
Image caption 邦达斯的音乐帮人们把注意力从战争上短暂转移,也为人们提供了另一种表达形式。

邦达斯说:“我们还是需要健康的未来一代,需要他们受过教育、成熟、创新、自由。”但是对于在战乱区长大的孩子,她指出,只有等到战争结束,创伤才能开始愈合。

站在窗边吸着烟,邦达斯回忆起去年夏天,一个八岁的男孩来参加“音乐拯救”夏令营。活动开始后不久,男孩对营地宁静祥和的氛围大感惊奇,“他突然吃惊地问道:‘这里不打仗吗?’”邦达斯回忆说。

“战争最糟糕的一点在于:人们能够习以为常,反正得想办法生存下去。”

但是,她又说,“更难的是,从战争阴影中走出来。”

请访问BBC Culture阅读英文原文

更多有关此项报道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