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德满都学习兜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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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圈在人们眼中不怎么尊贵。它们是几何学中的贱民,与棱角分明的世界格格不入。西方文化对圆圈鲜有赞誉。如果我们的项目止步不前,就会有人叫我们"别再兜圈子"。这种批评让我们晕头转向,美国人面对批评就会"围成一圈"(形成防卫姿势)。

相对于圆圈,线条和角就很好。我们得到的指导是要走直线,站得笔直,做笔直的射手(坦白正直)或者笔直的箭头(循规蹈矩)。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笔直地思考(正确思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秉持这种贬低圆圈的偏见。虽然我经常偏离笔直的窄路(诚实正直的方式),但也总是将自己的走弯路视为个人缺点。我从没想过圆圈会有优点。直到我发现了布达纳特大佛塔(Boudhan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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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布达纳特大佛塔是加德满都博大宽厚的佛教中心(图片来源:Peter Stuckings/Getty Images)

实际上,布达纳特(或简称布达,博达纳特,意为"佛陀之地")是一个村落,坐落在无序蔓延的尼泊尔城市加德满都。它是这座城市博大宽厚的佛教中心,居住着几万名西藏人和几百名西方信徒。尽管布达纳特现在是加德满都的一部分,但它保留了村庄那种自给自足的惬意。

当我第一次到达这里时,行李箱的轮子一落到岩石路面上(轮子不停地转),我立刻就被这个地方的圆吸引了。我看到圆圈无处不在。这里的生活真的是在绕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圈旋转。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它其实是一座佛塔,底部是巨大的白色土丘,上面是闪闪发亮的金塔,以鲜艳的色彩绘制出无所不见的佛陀之眼。

所有的佛塔都代表佛心,据说绕塔而行可以让人接近证悟。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候,都有数百人绕着布达纳特大佛塔,念经、拨动马拉(圆形念珠)并转动祈祷轮(用金属和木材制成的圆筒,内有佛经卷轴)。随着手腕轻摇,圆筒一圈又一圈地转动,人们一圈又一圈地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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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一整天都有人围绕布达纳特大佛塔念经和拨动佛珠(图片来源:PRAKASH MATHEMA/Getty Images)

佛教徒喜欢圆形的东西:曼荼罗(代表宇宙的圆形图),祈祷轮,佛塔。一位皈依佛教的美国人告诉我说,佛教喇嘛众所周知的拖拖拉拉或许就来源于此。如果一切都是循环的,包括时间,那么是否守时就只是个视角问题。你可能晚了很多,也可能早了很多,完全取决于你如何看待。

佛教和印度教的中心内容是轮回,这种几乎无穷的诞生和重生的循环只有当我们获得涅槃时才会打破。其他信仰也包含循环的概念,例如伊斯兰教苏菲派的旋转舞:据说教徒在不断旋转的过程中离真主越来越近。

像许多西方人一样,我认为时间和历史都是线性的。我想象有一条时间线,就像中学历史课上教给我的那样,是一条从A点开始到B点结束的直线。然而,许多文化并不这样看。他们认为时间和宇宙都是循环的,称之为时间之轮或历史之轮。这种观念出现在大量形形色色的文化当中:从秘鲁的凯罗印第安人(Q'ero Indians),到亚利桑那州的霍皮印第安人(Hopi Indians),再到提出"永恒复归"概念的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哲学思想。尼采认为,我们的生活以几乎同样的方式无限次地重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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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随着手腕轻摇,转经筒一圈又一圈地转动,人们一圈又一圈地绕行(图片来源:NurPhoto/Getty Images)

在布达纳特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线性思维也开始改变,弯曲。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所幸我得到了帮助:我的朋友詹姆斯·霍普金斯(James Hopkins)是一位由投资银行家转变而来的佛教弟子,长期居住在布达纳特。有一天,我在吃早餐时向霍普金斯吐露了我在"兜圈子"上的问题。我最近购买了一个Fitbit记录器,我脑子想的还是进步和效率。

"终究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他这样告诉我,那些令人着迷的话语萦绕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

我发现这个概念既诱人,又可怕。如果说无事可做,那我怎么知道我这种虚无是不是对的?我还发现霍普金斯很奇怪,他一点都不闲。他在黎明时分起床,冥想,然后绕佛塔,然后又去忙他的非营利项目"孩子们的棉被"(Quilts for Kids)。你自己这么忙碌,这么活跃,怎么告诉我说'终究无事可做'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霍普金斯说一点都不矛盾。他解释说,外在的行动与内在的静止之间存在差异。他说,活动,特别是有利于其他众生的活动,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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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埃里克·魏纳:"我立刻就被这个地方的圆吸引了。我看到圆圈无处不在"(图片来源:Peter Stuckings/Getty Images)

我在布达纳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循环。我每天05:30醒来,用水拍完脸后跌跌撞撞地下楼,从前门出去,加入绕行布达纳特佛塔的人流。这个时候没有游客,只有我和几百名西藏人绕了一圈又一圈。步行,感受脚下的土地,吸收这里的"精华"也就是佛教徒所说的"真如",感觉很好。光线是乳白色的,很柔和,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头。

我听到了转经筒的咔嗒声,诵经的喃喃声,鸽子的扑翅声,商铺百叶窗打开时的叮当声,说着藏语的开怀大笑声。而且,总能从每个饰品店、茶摊传出或者由周围的人大声哼出这个布达纳特的声音:唵嘛呢叭咪吽。这句六字大明咒是西藏咒语中最有名的一句,字面意思是"向莲花中的珍宝致敬"。莲花生长在淤泥之中,但花朵洁净而美丽。这是一种美好的情操,但我最喜欢的是它用藏语读出来时的那种颤动。这个咒语钻进了我的心,我发现自己在念诵它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念。

我不停地走,直到双腿疲乏,心绪宁静。绕行是开放式的,随意的,没有规定的圈数。这样的自由也很可怕。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算够呢?

"你会知道的,"霍普金斯告诉我,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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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唵嘛呢叭咪吽"是西藏咒语中最有名的一句,译为"向莲花中的珍宝致敬"(图片来源:NurPhoto/Getty Images)

但我不知道。这是问题所在。我无法放弃我的线性思维模式。当我在佛塔周围绕行时,我会定期抬起手来看我的的Fitbit记录器。理论上,这个设备在跟踪我的"进步"。它忠实地记录走过的步子(3,635),跨越的英里数(1.68)和燃烧的卡路里(879)。但事实上它没有向我说明任何问题。我在兜圈子,哪里都没去。

这个圈子暴露了进步的假象。在一个圆圈中跟踪你的进步不仅是徒劳的,而且是荒谬的。这里没有直线。布达纳特这种地方和佛教这种信仰提出的是这个问题:你会承认这种徒劳吗?更重要的是,你能接受这个圆圈的荒谬吗?

在过去几年里,我每年秋天都重返布达纳特。起初,我注意到了一些很小的变化:开了一家柴烧披萨店,让我恼火(如果我想吃柴烧披萨,我就不会来这里);新增了一个标牌,上面写着"严禁使用无人机"。尽管如此,布达纳特的许多地方并没有改变。一位年迈的藏族妇女每隔几英尺就停下来,伏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拜倒。有一家小店出售"快乐佛教徒用品"。还有我的朋友詹姆斯·霍普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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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埃里克·魏纳:"这个星球上的一个小泡泡……给我上了一节非常宝贵的几何课"(图片来源:NurPhoto/Getty Images)

我每年都设法回到这里,算不算进步?要是在前一阵,我可能会这样想,但现在不会了。我只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小小的角落——不,没那么有棱角,只是这个星球上的一个小泡泡,它给我上了一节非常宝贵的几何课。我又绕回了加德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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