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上了日本四国岛的“荒凉”稻草人村庄

, Image copyright Don George

我出发探索四国岛的心脏地带,这是日本四个主要岛屿中面积最小、游客最少的一个。我小心翼翼地驾驶着租来的汽车沿着一条单行道行驶,穿过山谷后驶向一座传奇的葛藤桥。途中经过一个看似荒凉的村庄,那里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摇摇欲坠地建在河上的金属支架上方。拐个弯,可以看见远处有三个人影靠在一根电线杆上。

他们穿着胶靴、粗制的农民裤和风衣,戴着白手套,头顶棒球帽,姿势有些奇怪,看起来不太像人。走近一看,我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人。这些假人的脸是用白布做成的,丰满圆润似枕头,纽扣作眼睛,黑纱扮眉毛。

再往前走五米,我看见另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推着一辆独轮手推车走在田地里,接着是一个推着拔草车的人偶,还看到五个人偶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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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作家唐•乔治开车穿过日本四国的心脏地带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到处都是稻草人的村庄。

当看到在前面路边还有另一个人偶时,我不禁纳闷自己到底闯入了怎样的一个世界。但这个假人同样栩栩如生,身着黑色的运动鞋、裤子和灰色的罩衫,戴着手套,头藏在一顶软帽子下。我把目光转回马路,然后突然愣住了,因为那个人影走了一步又一步!

把车停了下来后,我小心翼翼地朝那个骨瘦如柴的身影走去,不知道将会遇到什么。

"请问!",我叫道,那人影似乎没有听见。"请问!",这次我大声呼喊。

那个身影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

一张温暖红润的人脸出现在我眼前,脸上已有皱纹,但面容十分和善,一双小眼睛闪闪发光。"有什么事吗?",这个女人用日语回答我。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问吧。"

我向前走去,指着路两边的人偶,"你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些奇妙的东西吗?"

她聚精会神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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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这些稻草人的脸是用白布做的,纽扣作眼睛,黑纱扮眉毛。

我就这样认识了四国稻草人大师月见绫野(Ayano Tsukimi)。2013年,我冒险进入了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幽谷——祖谷溪。该溪谷位于四国岛东北部的偏远地区,半个世纪前才有道路与外界相通。

我的妻子在四国岛上出生长大,我从妹夫口中听说过祖谷溪。他说那里地势崎岖,有大麦田、葛藤桥和古道,农舍都是茅草屋顶——但他没有提到任何形似人类的东西。

绫野女士看见了我眼中的惊愕,大笑起来。

"我可以问些关于稻草人的问题吗?",我说。

"当然!"她说,"要喝点茶吗?"

我们走过两个小男孩身旁(好吧,像男孩子一样),他们在生锈的自行车上玩耍。一个女人正坐在工作棚里,背对着马路。绫野女士带我走上一条车道,来到她那简朴的房子。在通往她家门口的小路旁边,还有好几个稻草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一位抱着婴儿的母亲;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身着西装手里拿着香烟。

我脱下鞋子,走进一间榻榻米房间,房里摆满了她的创作,其中包括一对穿着传统和服的新婚夫妇。他们端正地站在房间的尽头,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电影《暮光之城》中的一个角色。

绫野女士安排我坐在传统地炉旁的榻榻米上后便去泡茶。她托着一个装有两个杯子的小漆盘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鞠躬说了声谢谢。她看着我,眼中闪烁着光芒,"它们很与众不同,对吧?"

"是的,确实很特别。能给我讲讲这些稻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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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这些由月见绫野手工制作的稻草人在日语里叫做"卡卡西"(音译kakashi)。

"好。"她开始说道,"我在这儿长大,中学时和父母一起去了大阪,在那儿结婚生子。后来,我的父母回到家乡。2002年,母亲去世后我回来照顾父亲。"

"我做的第一个'卡卡西'......"

我打断了她,"不好意思,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卡卡西,农民们用这些像人一样的东西驱赶鸟儿,不让它们吃庄稼。"

"噢!卡卡西!"即稻草人。

她指着门外说:"我第一次做卡卡西是为了吓跑鸟儿。因为当时我发现有鸟儿正在吃外面那块地里的种子,所以我要把它们赶走。"

"出于这个目的,我又做了一些。后来,邻居去世了,我很想念她,因为以前每天都和她聊天,于是我照她的样子做了一个稻草人,这样我每天早上还能和她打招呼。"

"时光易逝,",她耸了耸肩,叹了口气,"越来越多的村民去世。我开始做稻草人来纪念他们,让他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她停顿了一下。我呷了一口茶,静静地看着她。一会儿,一片乌云遮住了她的脸,微笑失去了阳光的照耀,然后一切又烟消云散。她指着坐在我身后榻榻米上的一个人偶——一个看上去很睿智的女人,用粗纱编织的灰白头发,穿着优雅的灰色和服。"那是我妈妈,"她说,"我每天都和她聊天。你想去散散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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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月见绫野说:"我开始做稻草人纪念逝去的村民,让他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我们在马路上闲逛了几分钟,来到泥地操场后面一座雄伟的两层混凝土建筑前。"这里曾经是小学,",她说,"但这些年来,学生越来越少。到去年,他们终于关闭了学校。现在这个地区的所有学生都得坐30分钟公共汽车去上学。"

她的声音里没有遗憾,仅仅是在陈述事实。"进来吧。"她打开学校的门说。

走进学校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处都见到稻草人。一个稻草人校长监督着走廊,稻草人老师聚集在教师休息室内。在一间教室里,20个稻草人孩子乖乖地坐在课桌前,打开课本,认真地看着教室前面的稻草人老师。老师身后的黑板上写着日语——"我的未来梦想",也就是我们说的"长大后想做什么"。

结束旅行时,太阳正要落山。我要在天黑前赶回到酒店,所以匆匆地对绫野女士说了声谢谢,并保证还会回来。

我沿着蜿蜒的道路开车回酒店,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不可否认的是,这些稻草人令人不安,尤其是那些稻草人小学生们,看起来就像是恐怖电影中的人物,随时会动起来吓你一跳。

但另一方面,绫野女士内心充满温情,她的故事令人心酸,在我的心灵中播下了种子。

一年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带领八名美国人一同前往葛藤桥,到达稻草人的名顷村时,我让小货车司机把车开离公路。绫野女士正站在她的房子前面。

我跳下车,"你好,绫野女士!",我挥着手大声喊道。

她疑惑地看着我,然后走近看了看。"啊,欢迎回来!"她说。随后便邀请我们到她家参观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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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绫野女士的稻草人以农民、邻居和学童为原型。

一年来,我一直在想她是如何做出这些稻草人的,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她了。

绫野女士解释说,制作一个稻草人要花大约三天的时间。她从脸开始,拿一块白色有弹性的方形运动衫布,裹在用来填充被子的棉絮上。缝上人脸的背面后,她在鼻子的地方塞了更多的棉絮,再缝上钮扣作眼睛,熟练地捏型缝补来塑造嘴唇。她造耳朵时特别小心,绫野女士说,得把布缝起来让耳朵有像人一样的皱褶。她笑着解释说,"我要保证我的稻草人能听到声音。",

她用金属丝缠绕卷起的报纸当作手臂和腿,再塞更多的报纸填充躯干。当身体完成后,就给它们穿上衣服,从颈巾到精心制作的和服或是她买的或是日本各地的粉丝送给她的。最后,就可以把稻草人放在预想的位置,利用电线的柔韧性来摆弄手臂和双腿。

她讲完后,我们爆发出一阵掌声。她的微笑感染了房间里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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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制作一个稻草人需要三天时间。

从那时起,我每年春天都会回到名顷村。在这期间,也有其他外国人来访,绫野女士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名人。2014年,一位德国电影制作人发表一部关于绫野女士和她的稻草人的短纪录片,介绍关于她的文章也有十几篇。(但遗憾的是,在这个网络假新闻盛行的时代,竟然误传绫野女士的父亲已逝世,她的父亲对此感到震惊。在我今年5月最近一次拜访时,他正在院子里精神饱满地闲逛。)

其他作家经常用"毛骨悚然"或其他类似的词语描述她的作品,但由于每年我都会回到名倾村,我对绫野女士作品的理解很深入。

名顷村的故事并非独一无二,每年日本的数百个村庄上演着同样的故事。在这些偏远地区长大的孩子们,面对着农村生活的艰苦,很难不受到大城市的诱惑。大城市生活方便,就业容易,还有丰富的娱乐,因此他们离开家乡,永远不再回来。

这种两难处境比比皆是,但绫野女士却用如此单纯、全心全意且独一无二的方式作出回应。她每周都会收集几次布料、棉絮、报纸、电线和衣服,然后开始塑造人物:去世的祖母或祖父、搬到城里的孩子、甚至可能是一位在她心中留下印记的访客。

她选择用这些并不可怕的稻草人重新充实凋零的村庄,每个稻草人都饱含她的艺术才华、心灵和爱的记忆。

在这一点上,她象征着四国本身,一个美丽得令人惊叹、但总被忽视的贫穷岛屿。岛上的居民用骨子里的智慧和韧性迎接日常生活的挑战。在四国岛上,农民们每天种植和收获大米、蜜柑、香菇、小麦、西红柿和其他农作物,几百年来一直如此。每天,渔民们天没亮就出海打渔,下午带着闪闪发光的网回来,网里装着黄狮鱼、海鲷和鲣鱼。

这个岛上最著名的传统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佛教信众按沿着既定路线巡游朝拜88座寺院。这些座寺院是纪念日本佛教真言宗的创始人空海大师。当地人会微笑鞠躬并赠送大米、橘子和饼干等礼物来迎接行走在朝圣路上的信众。

我渐渐意识到,绫野女士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我们赠送礼物,在我们人生的旅途中提供帮助。

5月份去名顷村的时候,我遇到了村里的另一位居民,问她对稻草人有什么看法。

她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本地人和游客一样觉得它们看起来有点吓人,但现在我已经很喜欢稻草人,从中找到人生的慰藉。我能认出一些已经去世的人,很高兴他们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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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目前,村庄里还有27位村民和200个稻草人。

在这次名顷村之行,绫野女士再次邀请我和我的旅伴们到她家做客。我问她自2002年以来她做了多少稻草人。她说:"我想大概有450个,因为每隔三年左右,我就得更换一遍。现在村里有27个居民和200个稻草人!"

我们小组的一个成员问她,一旦父亲去世,她是否会搬回大阪。

她久久未开口,凝视着远方,似乎陷入了沉思。

她终于开口说话,"我不会回大阪",她望着外面的田野、汽车站、木棚、单车道公路,所有的一切都因她的创作充满生气。她说:"在这儿生活我很满足,到处都是我的朋友。"

"看!",她回头对我们说,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也把新朋友带到了我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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