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与极度疲劳为伴的梦魇

Image caption (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

1999年的一个夜晚,丹尼(Danny)在夜总会的厕所里和人大打出手。当晚他来到伦敦的东区参加朋友的21岁生日聚会,他年轻气盛又喝多了酒。“他们奈何不了我,”他告诉他的朋友。争吵到最后,他打了对方的老大。

他说,这是他一生所犯下的最大错误。当时立刻有五个人扑到他身上。最终丹尼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三周。医生一度担心他已脑死亡,但是最终他醒了过来。经过康复疗法,他最终恢复了说话能力和记忆力,但是不论他恢复到什么程度,有一个症状仍然离他不去——一种严重的、让人无法承受的疲劳感。

十七年后,这种疲劳感仍然挥之不去——让他的头脑无法保持清醒,日常活动变成了对他的巨大考验。他会忘记基本的信息,比如电脑的密码,或下班回家坐错地铁或公交。和银行的简单电话沟通都会让他易怒,耗尽他的体力。

“说实话,这种疲劳感任何一刻都有可能袭来。”他对我说,“过度锻炼对它没有改善作用,但是一点不也锻炼,疲劳感仍旧存在。”他说,唯一的放松方式就是躺下来,保持彻底安静,这时大脑就会缓慢的恢复。

丹尼花了数年才弄清这种疲劳的医学解释——而它一点都不特殊。尽管对“认知疲劳”有关肢体和言语障碍方面的问题众所周知,但是“认知疲劳”是一系列神经障碍中最影响人能力的症状之一,它严重影响了患者恢复活跃生活的能力。

产生的原因可能是中风或其他脑部损伤,也可能是神经退行性疾病,比如多发性硬化症和帕金森病。但是由于对这些问题缺乏意识和了解,很多人并没有得到他们所需的帮助。

Image caption 对患有认知疲劳病症的人来说,去一次超市都有可能将他压垮(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我在哈克尼区(Hackney)的一家名为Headway East London的专为脑损伤人士提供支持的慈善机构见到了丹尼。一开始他是以会员的身份来这里,后来他成了这里的长期志愿者。这里的活动十分丰富,墙上贴满了会员们五彩缤纷的艺术作品,空气中荡漾着音乐疗法的旋律。他现在的工作是脑损伤生还者的陪同辅导员。他强调他已经不是多年前俱乐部之夜的那个进攻性的年轻人了。“我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好人,我很平静。”他说尽管认知疲劳有时候会让他感到挫败感,容易发脾气。

丹尼说,他在Headway遇到的很多会员都在与疲劳感进行斗争,但是大多数人觉得只有他们自己存在这个问题。“他们知道自己很疲劳,但是他们不知道原因。他们不知道这种病的名称。”

事实上,研究表明当要求患者讲述他们的症状时,超过60%的脑损伤人士称疲劳感是首要症状。“它太重要了,”英国伊利(Ely)神经心理康复所Oliver Zangwill中心的唐纳·马丽(Donna Malley)说,“但即使在支持脑损伤人士的临床服务人员,也对这一情况缺乏了解。甚至没有人询问他们是否存在疲劳这一症状。”

她说,医生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更加直接的、身体的症状上。在患者经历脑损伤后,医生主要担心的是患者能否饮食,穿衣和洗澡——而疲劳只会在患者试图开始日常生活时才变得明显。

迟钝的大脑

认知疲劳不同于日常劳累造成的疲劳,这也是其带来更多误解的原因。比如,大多数人都可以预计感到疲劳的时间——比如周五下午,或在演讲厅呆了一天——但是认知疲劳是不期而至的。“它没有任何征兆。”马利说,“常听到的一个说法是好比大脑停止运转,或者不只从哪里掀起一股海浪,把人卷走。”也有人形容它是心灵迷雾,或“蜜糖大脑”,或者感觉大脑中所有的齿轮被卡住。“就好像身边的一切正在快速进行。”马利说。甚至连超市的景象和声响、决定是否买牛奶都带来强烈的刺激,她说。

丹尼认同以上很多描述。有时候它让人愤怒,带来情绪波动。“这是一种多米诺效应。”丹尼说,“当疲劳感袭来并完全主导我时,这时我对谁都没好脾气。”他现在有了一个一岁的儿子,照看小孩成为一种特殊的挑战。“我的孩子一天到晚都精力充沛,我很难跟上他的节奏。”他说。认知疲劳还表现为整体的精神懒惰。“你就是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你没有激情,缺乏动力。”

对一些脑损伤生还者来说,这些困难好像无法克服。“疲劳意味着他们无法开始或保持工作。”在 Headway East London工作的职业治疗师娜塔莎·洛克耶(Natasha Lockyer)说,“这影响到他们的个人关系、他们的家庭生活以及决策能力。一些人离群索居——切断与身边世界的几乎所有联系。”

Image caption 疲劳可能源自基底神经节受损。该图显示一名帕金森症患者的大脑,此处标出的就是基底神经节。(图片来源:Science Photo Library)

无怪乎很多人急于寻找治疗方法。然而,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医生们也仍然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大脑会带来这些情绪,尽管他们为确定这一病症的原理已经付出了很多努力。

为了测量一个人的疲劳程度,科学家会请患者填写问卷,或用简单的认知测试来研究一段时间内人的表现如何变化,这是大脑疲劳的标志之一。让人困惑的是,疲劳的严重程度并不一定对应于大脑损伤的程度。但是研究说明大脑的一些区域可能与疲劳有关,包括前额叶(褶皱、树皮装表面的大脑部分,位于眼睛后方,负责有意识的、分析性思考、注意和记忆)与大脑深层区域(比如扭结的基底神经节和处理自动、本能行动的杏仁核)的连接处。“可能当某些连接被破坏后,大脑传递信息的效率降低,所以人就容易感到疲倦,”马利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任何脑力劳动都需要消耗一些能量,这就意味着在较少的劳累后,你储存的能量很快就会耗干。

位于新泽西州West Orange的凯斯勒基金会(Kessler Foundation)的研究员叶卡捷琳娜·杜布尔亚科娃(Ekaterina Dobryakova)一直在研究某一神经网络——皮质纹状体回路——它关系到大脑对愉悦和激励的处理。“当你在赌场赢了1000美金,当你在一天结束时吃一个汉堡或当你在班上得到老师反馈时,这个神经网络就会被激活。”通常情况下,前额叶皮质和基底神经节会来回发送信号,以比较某一活动的努力和潜在的回报。这取决于神经递质多巴胺。假如多巴胺的生成遇到阻碍,大脑的这一计算过程可能会出现错误,于是即便是最日常的活动都让人觉得艰难无比。这就是她的猜想。

关键在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比如多发性硬化症和某些类型的脑部损伤的患者,确实在上述区域存在异常的活动,而这些异常情况似乎与疲劳的程度存在相关性。

如果多巴胺的信号确实在其中发挥了作用,那么使用药物提高突触间神经递质的水平可能会减轻症状。到目前为止,临床试验药品哌甲酯(通常被称为利他林)对因脑部损伤而导致认知疲劳的人已经产生良好的效果。目前正在进行试验,以判断它能否减少多发性硬化症所带来的疲劳。不过,这只是巨大难题的一小部分,很有可能还有其他很多因素,比如焦虑、注意力、记忆力、沟通能力、心情等问题都有可能导致大脑容易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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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每个人对休息的定义是不同的——有些人喜欢去公园散步,而有些人听喧闹的摇滚乐会使其感到精力倍增。(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就目前来说,职业治疗师玛丽和洛克耶通过改变患者的日常习惯来帮助他们管理疲劳。患者首先尝试理解并描述病症,然后学会注意一些初期的警示信号。“有可能是耳鸣,或视力出现问题——可能感到自己笨手笨脚,心情低落,更加焦虑,或对周围的世界无法容忍,”马利说。在学会辨认这些信号之后,患者有可能找到管理活动的方法,这样他们就可以在能量完全耗干之前给自己充电。

重要的一点是,休息并不一定是不活动,而后者可能让一些人变得更加焦虑,因为他们的大脑中仍然回想着尚需完成的工作。“有时候,休息可以是到户外去做一些身体活动——改变活动可以让人感到精神振奋。”玛丽说。研究表明,集中注意力的冥想也有助于减轻一些脑损伤幸存者的疲劳感。

洛克耶同意每个人对“休息”的定义是不同的。“可以是冥想或听摇滚乐,或者在户外散步,或在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尽管彻底康复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她说大幅度改善病情是可能的。“最终目标是让人感到他们有能力控制自己的疲劳。”

当我与丹尼的简短对话进行到尾声时,他的疲劳感又开始出现了,从他的动作方式可以看出来,从他拖长语句方式也可以听出来。在治疗过程中,他对过去10天发生的事情记日记,这是寻找常见疲劳起因的第一步,但是他比较谨慎,并不期望立刻就有很大的改变。他希望看到更多的医疗手段,但首先他认为更多的人应了解这些未被认识的问题。“每个问题都有它的支持团体,他们应该建立起一个对抗认知疲劳的团体,”丹尼说,“我认为参加团体的人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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