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水过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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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切尔(Rachel)一觉醒来,喝了杯水——这种在常人眼中清新无比的液体,在她眼中却堪比毒药。服下这杯“毒药”,大荨麻般的刺痛感便散布开来:随着它轻快地滑入咽喉,她可以感觉到,在它所到之处,自己皮肤上冒起水疱;而在它离开之后,自己皮肤上残留着满目红肿,奇痒难耐。当天晚些时候,下雨了,这灼热恼人的玩意儿开始一滴一滴从天而降。在当地的休闲中心里,更是有一池子这种刺激物。可其他人竟还置身其中嬉戏打闹,她看在眼里,感觉这些人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于是,她试探着用一个脚趾朝“刺激物”里蘸了一蘸,刹那间,火辣辣的疼痛感席卷而来。

如此怪诞离奇的场景是不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并不是。这就是蕾切尔·沃里克(Rachel Warwick)的日常生活,一位水源性过敏患者的世界。在这里,原本身心放松的洗澡沐浴变成了噩梦,在热带海洋中浮潜的伤害指数不亚于用漂白剂揉搓自己的身体。“在我看来,这些无不是炼狱苦境,”她如是说。

蕾切尔只要接触到水就会起疹子,无论什么形式的水,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汗水。疹子一起就是好几个小时,期间,她感到万分痛苦,肿胀不堪,奇痒难耐。对此,她表示:“这些过敏反应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事后我累得要死,得坐下来休息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这一切令我毛骨悚然,可又不能哭出来,因为一哭整个脸就会肿起来。”

这种病症又叫做“水源性荨麻疹”。病情发作时,感觉就像陷入一大丛特别致命的荨麻当中,周身刺痛,每天还交织出现花粉热的乏力症状。

毫无疑问,这个过程令人不快。但此时此刻,你多半会心生疑惑,既然蕾切尔身患如此重症,她怎么还能够继续活下去。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接收到这样的提醒:水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最基本必要条件——它不可或缺到连美国宇航局(NASA)都将寻找外星生命的旗号标语定为:只管“循着水找”。人体中至少有60%是水;一个体重70公斤的普通成人体内大约含有40升的水。

对此,我们先从几个要点入手,来把其中原理说清楚。首先,显而易见,人体内所含的水分并非问题所在。上述过敏反应是由皮肤接触引起的,而且无论水体温度、纯度或含盐量如何,反应都会照常发生。即便是名副其实、不添加化学成分、经由多次蒸馏的纯净水,也同样会将过敏反应一点即燃。

蕾切尔表示:“在我与别人初次相识之际,他们总是不胜困惑,满心疑虑,而且变来变去都是那几个屡见不鲜的问题:‘你如何进食?’、‘你怎么喝东西’、‘洗手洗澡怎么办?’而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只得将残酷的现实一饮而尽,然后振作起来,继续用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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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对于蕾切尔来说,跳入这个池子中的感觉会和在强效漂白剂里游来游去一样酸爽。(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打从水源性荨麻疹最初出现开始,它不仅令我们普通人迷惑不解,而且还同样让科学家一筹莫展。实际上,严格说来,这种症状压根儿就不是过敏,因为它的病因很可能是体内某些东西的免疫反应,而不是人体对如花粉或花生等外来事物的过度反应。

最早对这一反应的发生机理作出解释的理论学说认为,与水进行反应的或是皮肤的最外层(组成成分以死皮细胞为主),或是保持皮肤湿润的油性物质。这些成分与水体发生接触,可能会释放出有毒的化合物,反过来诱发了机体的免疫反应。

也有人认为,水可能只是溶解了废角质层中的化学物质,使它们能够穿透到肌肤更深处,进而引发机体的免疫反应。

其实,在发生接触之前,在皮肤上涂抹化学溶剂,让更多的水分涌进这层皮肤,会使反应情形恶化。不过,当较上一层肌肤完全去除时,这种反应还是会照常进行。

或许,最出乎意料的观点要数将水源性荨麻疹看成是由压力变化引起的——随着渗透作用的发生,水分离开肌肤,无意间触发了机体的免疫警报。

过敏症研究基金会欧洲中心(European Centre for Allergy Foundation,简称ECARF,位于德国)的创始人——皮肤科医生马库斯·毛雷尔(Marcus Maurer)指出,不管病因是什么,这都是一种毁灭性的疾病,足以改写患者的一生。他表示:“我的病人中就有患上荨麻疹的,这病他们得了40年,到现在依然是每天醒来,皮肤上都长着风团和水肿(肿胀)。”

患者可能会心灰意懒,也可能会心神不安,老是在担心哪时哪刻病情再一次摧枯拉朽地袭来。他指出:“纵观各种皮肤疾病,水源性荨麻疹是对患者生活质量影响最为恶劣的皮肤病之一”。

十二岁前后,某次游完泳蕾切尔发现自己身上长出了疹子,觉察有异,旋即就医,随后就被确诊为水源性荨麻疹。她回忆道:“我的医生听完那番我势必要说的话,接着便表示:‘我想你得了这病’。说来我真是很幸运,幸亏他对此颇有了解”。

医生并未让她去做检测,相反采用了标准的诊断方法,亦即在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保持被测者上半身湿润,并观察其身体的变化。她说:“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接下来他们会让我做一个测试,这里面要经受的折磨会比病痛本身还大”。

如今,虽然在身患此病的情况下,活下来已经不成问题了,但从日常生活的种种不便与障碍中捱下去则是另一回事。例如,在雨水丰沛的冬季,蕾切尔只能宅在屋里。

诸如洗碗之类的日常事务则由蕾切尔的丈夫(也是她的法定照管人)代劳。在洗浴方面,她限定自己一周淋浴一次。为了尽量减少出汗,她穿着轻薄的衣服,同时避免运动。与其他同病相怜的病友一样,蕾切尔以奶代水,饮用大量的牛奶,因为机体对牛奶的反应不如对水的反应那么糟糕剧烈。同样,也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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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对于过敏症患者来说,甚至连雨水或者雪花都会给他们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对于这样一种病因都尚不明确的疾病,其疗法的求索之路自然一直都扑朔迷离。目前,标准的治疗方法是服用高浓度大剂量的抗组胺药。想要理解其中缘由,我们首先需要了解在免疫反应进行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皮肤中被称为“肥大细胞”的免疫细胞释放出炎性组胺蛋白时,这一切便随之拉开序幕。当免疫系统正常运转时,在免疫反应发生期间,组胺是极其有益的:它可以增强血管的渗透性,进而保证白细胞通过,以抵御各种入侵者。而当水源性荨麻疹发作时,在对水的免疫反应发生期间,患者所经受的却全是组胺带来的副作用:流体穿过血管壁渗漏出来,造成周围皮肤肿胀。

与此同时,组胺还会激活“瘙痒神经元”,而后者唯一的功效便是让我们想挠痒痒。结果造成皮肤上长出一片发痒的隆块,即所谓的红肿。

从理论上说,抗组胺药应该次次都奏效。但在实际操作中,药效却明显是好坏不一。

早在2014年,蕾切尔被派往柏林,去过敏症研究基金会欧洲中心参与录制一部纪录片。那儿的医生建议她尝试一种高剂量的抗组胺药,她照做了——随后,她前往自家当地的游泳池试试药效。而它竟丝毫没起作用。“事后我痒得跟疯了似的;我看着就像个有病的,”她如是说。

数年间,抗组胺药都是唯一的治疗药物。接着,在2008年,毛雷尔及其来自过敏症研究基金会欧洲中心的同事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指出:“我们的肥大细胞并非天生就会引发荨麻疹。那么,是什么让它们走向对人体不利的一面呢?”

乍看之下,水源性荨麻疹患者体中释放组胺的肥大细胞完全正常,它们与常人的肥大细胞没有丝毫不同。因此,必然有什么另外的东西在向它们发号施令,教唆它们“调皮捣蛋”。基于实验室中的观察研究,科学家们认为罪魁祸首可能是免疫球蛋白E(IgE)。这一种抗体,它会诱发真正的过敏症状,例如,对花粉过敏或对猫过敏。

毛瑞尔指出:“它们生成免疫球蛋白E,进而对其内部的某些东西产生反应,而不是对来自外界的事物作出反应”。

他们所需要的是一款能够阻断免疫球蛋白E发生作用的药品。而幸运的是,市面上早有一款恰恰有此神效的药物——奥马佐单抗(Omalizumab)。

奥马佐单抗最初是作为一款治疗哮喘的药物而被研发出来的。毛雷尔说:“当我们表示‘我们想在这些患者中使用这种抗过敏药’时,制药公司会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病又不是过敏,这药怎么能有效果”。

在说服了疑虑极深的反对者之后,在2009年8月,他们将想法付诸实验。他们选中的是一名48岁的女性病患,她患有另一种罕见的荨麻疹。其病症由压力引起,只要稍微碰一碰,她身上就会突然冒出一片隆起而瘙痒的皮疹,而且在她患病的三年期间,情况一直如此。这种病症在她梳头或穿衣时都会发作,简直是生不如死。

而经过一个星期的治疗后,这名女子的症状明显减轻了。到该月月底,她已经病去如抽丝,彻底康复了。

自那以后,科学家们先后发现即便是治疗最鲜为人知的荨麻疹病变类型——从对阳光过敏,到对温度变化过敏,再到对摩擦过敏,奥马佐单抗的药效都颇为灵验。毛雷尔说:“这真是不可思议;我是说,这种药物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整个行业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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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喝点水都会让蕾切尔的嘴巴倍感灼烧。(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毛雷尔的首批病人中有一位对自己汗液过敏的年轻教授。他只要一赶公交,身上就会突然长出皮疹,令他痛苦不堪;而且最重要的是,身为一名教授,他不能给学生做讲座,因为只要额头上流出一星半点的汗水,接下来整个人就会面目全非。毛雷尔说:“他基本上已经准备放弃自己的学术生涯了”。而就在服用了奥马佐单抗一个星期之后,他就一改昔日的病态,完全变成了另一人。

奥马佐单抗既安全又有效——甚至还能治疗水源性荨麻疹。本来行文至此,故事应该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这里面暗藏危机。目前,治疗荨麻疹并非这款哮喘药物的本来用途;也就是说,这种药品在治疗荨麻疹颇方面的药效,还没有得到大规模的临床试验的佐证。而大多数医疗机构,无论是保险公司,还是英国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根本就不会付费购买一款还没经过大规模临床检验的药品。

早在2014年,当柏林专家向蕾切尔推荐奥马佐单抗时,她就碰到了这样的难题。在当时,她每月要花费一千欧元巨款来购买这款药。

然而,为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寻找齐足够多的病患可能也很成问题。每2.3亿人中会有一例水源性荨麻疹病患。据此估计,整个星球上与蕾切尔同病相怜的只有31个人。毛雷尔指出:“在这里,我们是一个很庞大的团队,每年都会新增2000多例荨麻疹患者,而有三例是水源性荨麻疹患者”。

令情况变得更为错综复杂的是,这款药品的专利有效期即将结束。从中牟利的时间如此之短,而潜在购买者又屈指可数,说服制药公司出资进行一项大规模临床试验,将会难上加难。他表示:“对于我们还会不会见证这样一场试验,我也毫无把握”。诺华公司(Novartis)将奥马佐单抗作为治疗哮喘和其它病症的药品,以“索雷尔”(Xolair)为名进行推广销售。诺华公司确认不打算开发治疗水源性荨麻疹的药物。公司发言人还补充说:“我们认为,应当对未经许可擅自使用药物的情况给予限制。当且仅当得到的许可药物不能满足亟待解决的医疗需求,或用药申请得到旨在保障病患安全的监管框架许可时,才能对药物进行超说明书使用”。经过几十年治疗神秘疑难杂症的研究和探索,攻克水源性荨麻疹的最后一关竟卡在经济问题而非科学问题上,令人唏嘘。

那么,假如蕾切尔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等周身痊愈后,她要做的头等大事会是什么呢?这个不难想到。她表示:“我想要去休闲中心游游泳,还想在雨中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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