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辑:生活在连海水都结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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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格陵兰岛冬季冰雪覆盖(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Andrew Evans])

达尔玛 (Dharma) 想到外面冰上去玩。

这个黑头发的男孩已经套上了他的儿童防雪装,拉上了前面的拉链,然后使劲戴上了柔软的连指手套。斯泰恩 (Stine) 是一名社工,来自丹麦。她帮助这个男孩穿上了靴子,然后在他头上戴上了羊毛帽。我在想:待会是我,还是她来陪这个孩子?

Image caption 冰块可能达到了不止六英尺厚(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达尔玛示意我陪他一起出去,外面寒冷刺骨,白茫茫一片。从昨天起,一直在下雪。现在,雪已经到了他的膝盖一样深,他饶有兴趣地踢了踢雪,然后才爬上他的木雪橇。

他用格陵兰语指挥我,这是因纽特人的一种语言,比大多数欧洲城市还要久远。这种语言即使从一个孩子的嘴中说出来,听起来也很深沉而古老。

斯泰恩和我一样,不懂格陵兰语,她猜测说:“他想让你把他从那座山上推下去。”我们两个大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跟在这个五岁的向导后面。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可是成年贵宾。

Image caption 达尔玛在外面已经冻结的斜坡上玩耍(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我轻轻地把达尔玛从这个冻结的斜坡上推下去,他便滑向离他所生活的福利院越来越远处。冬天,倾斜的街道上已经覆盖了坚硬的冰块。达尔玛滑得太快了,我在后面蹒跚而行,跟不上他。

乌玛纳克(Uummannaq)是位于格陵兰岛西北部的一个小村庄,到处都是大块花岗岩形成的悬崖峭壁,从银色的峡湾拔地而起。其间,点缀着人字型屋顶的房子,都漆成了蓝、绿、黄、红各种颜色。从直升飞机上俯视,这座岛就像一个融化了的冰激凌甜筒,上面散落着孩子们丢弃的乐高积木。

但是,在地面上,当我们追随达尔玛来到海港处,乌玛纳克的生活才真正展现在我们眼前。鳕鱼(包括切成片、掏干净内脏、用盐腌制、晒干和冷冻的各式鳕鱼)都晾在晾衣绳上,头都已去掉,正在迎风摆动。有一户的门廊涂上了独角鲸血,一块塑料篷布在鲸鱼满是斑点的半边尸体上翻动。螺旋状的独角鲸尖牙斜靠着墙壁,每一颗尖牙都意味着一次成功的捕猎。一条北极熊毛皮做成的裤子,毛茸茸的,颜色雪白,而且可以站立,似乎随时准备到冰上走一走。渔船停泊在港口,已然结冰,在春天来临之前,这些船一点用也没有。

Image caption 乌玛纳克是格陵兰岛西北部一个 1,200 人的小岛(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在冬日黄昏渐渐消失的紫罗兰般霞光里,雪橇犬的哀鸣像是在迎着北极寒风吟诵圣歌。达尔玛站在海岸上坚硬冰块堆积成的蔚蓝色小山中间,身影弱小。我为人父母的一种本能使我想要伸手抓住他,以防他滑倒,但我忍住了。他在冰面上行走自如,渔民们说这些冰至少有六英尺厚。他们的安全路径上有轮胎的印记,还有一整个冬天雪上摩托车经过的痕迹,从花岗岩村庄边缘向广阔的结冰海面延伸越来越远。

年幼的达尔玛对于冰的了解远胜于他对树叶、牛羊或火车的了解。一年里有半年的时间,他的后院都是冰,我看过他玩大块的冰,足有电视机那么大。

斯泰恩用丹麦语对达尔玛咕哝:“他想让你把这块冰搬回去。”于是我加入了这个孩子玩的游戏,将那块冰放在雪橇上,把雪橇推到海岸边,就像是带着某种伟大的宝藏凯旋一样。冰块一次又一次地从摇摇晃晃的雪橇上掉落下来,但是我仍然迁就达尔玛不断的要求,沿途收集越来越多的冰块并且一路带回到福利院。

Image caption 一条雪橇狗在雪地里放哨(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乌玛纳克儿童福利院座落在岛上一座心形的小山脚下。福利院有 40 多名儿童,来自格陵兰岛各地,但是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来这里,却是个不得而知的秘密。只有孩子们自己知道他们自己的故事:有些是因为社区里生活艰难而逃出来的,有些是因为家境贫寒,而且父母酗酒或虐待孩子,还有些是因为根本无人看管。这个国家的很多偏远原住民社区都面临着这样的窘境,而像达尔玛这样稚嫩的孩子在乌玛纳克找到了一个充满爱心的避难所,寻找到了新的生活。

当我们走进福利院的时候,食物的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我听见厨房里格陵兰语广播里传出轻快的旋律。达尔玛脱下冬服,加入了一些大孩子们之中,那些孩子刚刚放学。

乌玛纳克儿童福利院根本没有森严的制度。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房子,比岛上一般的房子要大三倍,所有孩子都有各自的卧室,里面放着他们自己的衣物和玩具。

斯泰恩解释说:“他们应该有自己的空间,这很重要。”

里面有形状不规则的起居室,布置着长沙发和咖啡桌,还有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满了装裱精美的艺术品:巨大的风景油画、因纽特猎人版画、柔美的北极熊和海豹水彩画。此外,还有旅游纪念品:铝制艾尔菲塔和自由女神像。这些孩子中有很多人都到过世界各地,从澳大利亚到纽约,从巴黎到日本。他们所受的教育中有一部分是学习演奏乐器、唱歌和表演;然后他们会到全球各地表演,分享他们的格陵兰岛文化。

Image caption 北极光打着旋穿过夜空(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现在,大多数孩子都已出去巡演,而达尔玛还需要学习唱歌和演奏中提琴或大提琴,所以留在了福利院。他还太小。

晚餐是烤鲸肉。大块烤肉,颜色很深,上面鲸脂还在咝咝冒着热气,肉上连着有斑斑点点花纹的鲸鱼皮。没人说话,无论是孩子,还是日夜打理福利院的很多舍监,抑或是来自丹麦的访问社工,还有我自己。他们在餐桌边要遵守保持沉默的规矩,于是我安静地咀嚼着鲸脂,努力吞咽。

斯泰恩悄悄跟我说:“这些孩子大多数来自非常困难的家庭。他们家中总是充满咆哮和叫喊,简直一片混乱。我们努力为他们营造一个安静,没有混乱的环境。吃饭的时候大家一直很安静。”

Image caption 暴风雪可能会持续数天,但是在乌玛纳克下雪是件极稀松平常的事(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孩子们一直做在自己的座位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吃完为止。然后我们都离开座位,各自把自己的碗盘拿到水池。整个过程有点像修道院的感觉。

我向达尔玛和别人道完晚安之后,把自己裹了个严实,然后穿过雪地来到福利院一侧我自己的房间。北极光在头顶闪耀,绿莹莹的,像一缕薄纱,逶迤盘旋,如同幽灵。我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下来,观察北极光流动而丰富的色彩慢慢消融,然后又重新明亮起来。冷空气刺痛了我的心肺,我的头被冰冻的岩石硌得生痛,但是我几乎就那样躺了一整晚,迷失在光亮之中,再次聆听雪橇犬吟唱哀怨的摇篮曲。

Image caption 狗拉雪橇是这个地区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次日早晨,乌玛纳克消失了。

当我从窗户向外望时,整个岛都消失了。外面白茫茫一片,别无他物,在我去厨房的路上,我发现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下雪了,还有大雾,一片冰冻的云压在我们头顶的世界上。

这样的雪天在格陵兰岛不足为奇,其余的孩子们都已经去上学了。我和达尔玛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早餐。他一边用勺子舀麦片,一边朝我做鬼脸,傻乎乎地咯咯笑,直到一名舍监批评他,他才安静下来。我们于是接着用餐,面带微笑,直到另一名格陵兰阿姨一把扑过来,赶紧把我的朋友拉去上课。

Image caption “乌玛纳克充满神奇,因为它与我所熟知的世界如此不同”(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今天没办法出去了,因为外面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此外,风也很大,足以把我吹跑掉。我待在屋子里,就像在春日被大雨困在家中一样,百无聊赖。我的世界缩小成了客房的一张单人床那么大。

斯泰恩今天已经离开了,所以我没人说话,没有 wi-fi,也没有任何英文的书籍。我尝试做点什么,于是学起格陵兰常用语手册起来,大声地朗读单词:Nnuappunga(我感冒了)、Isigaalerpunga(我的脚趾都冻僵了)、Ajorpunga(我感觉不舒适)。

但是如何用格陵兰语说:“我喜欢格陵兰岛北部的深冬。我热爱这里大到出乎意料的大雪,我热爱绵延不绝的冰块,至少这些冰块一直延伸到了峡湾对面高耸的悬崖峭壁之下。我热爱在离海岸一英里远处踢足球的孩子们,他们在海洋之上来来回回地踢球。”

Image caption 一名穿着北极熊毛皮裤子的当地人在冰上行走(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如何用格陵兰语说:“乌玛纳克充满神奇,因为它与我所熟知的世界(曼哈顿和迈阿密,大型美国城市,还有穿梭其间的高速公路)如此不同。我热爱格陵兰岛的遗世独立,这里的人从未忘记如何生活,无论气候如何。”

我承认,我永远不会学习如何用格陵兰语来说出这些话,这个镇上的人永远不会听见我说出我最真实的感受。我承认,在这些冰块上面的岩石上,我毕生的知识和经验都变得毫无用处,我变成了一个傻瓜,对这残酷的天气充满敬畏和恐惧。在这里,人类最伟大的价值在于我们身边一些无形的知识:如何在寒冬里找到食物,如何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保暖,什么时候应该待在室内,冰上哪些地方可以行走。

暴风雪持续了两天。我的直升飞机出行取消了,我得以在儿童福利院多呆一个晚上,我花了几个小时教达尔玛如何用我的相机拍照。在 20 分钟的时间里,他就用完了我 32GB 的闪存卡。

Image caption 乌玛纳克儿童福利院接纳了来自格陵兰岛各地的孩子(图片来源:安德鲁·埃文斯)

到了早上,天放晴了,可以清晰看见一排远山,直指无边无际的冰帽,仿佛盖在格陵兰岛这只巨大的碗上。达尔玛不明白我用英语说的“再见”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握住他的小手,一遍遍地跟他说 qujanaq(谢谢)。

我不指望达尔玛能记住我,我对自己五岁时候遇到的成年人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但是我对他的记忆会像我身上的纹身一样永远伴随我。很多年以后,我会猜测他几岁了,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离开了福利院,他是不是健康快乐。达尔玛是我对于世界的认知的一部分,他的笑脸代表着我知之不多的那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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