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對景傷情—重訪喋血後的巴黎

襲擊事件後,BBC前駐法國記者康納利重返巴黎,感受不安和恐懼、低調和堅韌。世界今非昔比,生活仍在繼續。從不變的舊景中,巴黎人或許可以找到些許安慰?

11月,真的不是該去巴黎的時候。

離聖誕節還有一段距離,大百貨公司還沒有亮起能夠驅走黑暗的彩燈。4月更加遙遠。那時,大地回春,天越來越長、越來越暖。

11月,梧桐樹下鋪滿落葉。就好像,冬天來了,大樹也忍不住打個寒戰,抖落片片枯葉。

當然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

離我從前公寓樓不遠的那一家好餐館,點份豬蹄,端上來一看,脆脆的豬皮上依然燒著一個鑽石圖案。就好像豬蹄穿著菱形花格短襪。

輕型摩托車還是令人生厭,忽左忽右穿行在靜止的車流中,笨笨地搖擺著,彷彿車手要夾緊臀部把整個車提起來一樣。

你會發現,此時此刻—在身邊的一切表面看來依然熟悉、但實際已經徹底改變的時候,自己總在從舊情舊景中尋找安慰。

上個月,巴黎還是捲入現代戰爭的一個國家的首都。戰爭中,激光制導、電腦控制的導彈投擲在遙遠的前殖民地敘利亞。

現在,巴黎成了另外一種現代衝突的前線。衝突中,任何歐洲、美國城市賞心悅目的景區也都可能成為真實的戰場。

敵人不穿制服、不承認戰爭法則。

敵方步兵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也許公交車上就坐在你身邊;也許和你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成長過程中和你聽同樣的新聞、學同樣的歷史,後來卻得出截然不同、危險的結論。

他們也許和你住在同一個小區,多年來靜悄悄地潛伏著。突然哪一天,穿上自殺背心或者拿起衝鋒槍,抱著你死我也死的決心,走上每天去上班的同一條路。

當然了,真相是,你身邊幾乎所有的通勤者—或許看上去百無聊賴、精疲力竭、甚至憂鬱惶恐—不過都是普普通通的通勤者。

法國政客說,法國目前已進入戰爭狀態。但是,這是那種讓人精疲力盡、神經緊張的戰爭。也許連續幾個月、幾年平安無事;也許明天就會把戰場的混亂、血腥和恐懼帶到都市街頭。

恐怖分子的目標,是日常生活中令人感覺非常舒適、那些不變的舊景。他們所要達到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正是要在你心靈深處埋下一種難以打消的恐懼,如同電腦病毒。

那個神色不安、背著雙肩包的小伙子是自殺攻擊者?還是要去考試、心情緊張的大學生?

去和出門參加酒吧派對、聽搖滾音樂會的孩子說再見,你真的是在說「再」見嗎?

叮囑你所愛的人「當心」、「一路平安」還有什麼用呢?因為你很清楚,不管怎樣當心,他/她都可能無法真正保護安全;一路是否平安也已經完全不是他/她自己能夠掌控。

整個一星期,巴黎人也許都在思索這些問題。不過,伴隨著11月的淒風苦雨,巴黎人的日常生活仍在繼續。

但是,如果說恐怖分子的武器是恐懼、以及由此引發的未知,那麼,我們這些巴黎的普通人也有自己的武器。

襲擊事件之後,是那種頑強的韌性讓巴黎人走出家門,去工作、去生活。正如步兵的強項:黑暗中也要繼續前進。

眼下,巴黎確實有些壓抑,和我記憶中不大一樣。但是,人們仍然去餐館吃飯、去上班,排隊時一樣嘮嘮叨叨。生活仍在繼續,巴黎人沒有故意作態大秀勇敢,而是拿出一種決心—更加低調、但卻令人更加敬佩的決心。

也許,我說11月份不是來巴黎的最佳季節並不準確。

確實,天灰濛濛的,落著細雨;擔心和恐懼、難以預料未來的感覺都是真真切切的……但是,當你細細想想,這座熟悉的城市、那些熟悉的地方在過去一星期中經歷的各種複雜情感,真的,在我眼裏,巴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美。

(撰稿:蘇平,責編: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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