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男人的心痛—出國還是留下?

今年4月,一場大地震讓尼泊爾滿目瘡痍。現在,許多家庭的頂樑柱面臨兩難選擇:走了,誰來重建家園?留下,怎麼掙錢養家?

薩賓真是處境兩難。

在薩賓老家的小村裏,我們坐在茶坊外聊天,一群母雞在腳邊啄食。

薩賓今年25歲,身材瘦小。他說,「我該回卡塔爾接著打工了,蓋世界杯場館。如果走,天冷了,我擔心家人怎麼過冬;但是,如果留下來,蓋新房的錢從哪兒來?」

今年早些時候,尼泊爾那場大地震摧毀了薩賓的家。幾個月過去了,妻子和兩歲的兒子仍然住在瓦楞鐵搭成的臨時賑災棚裏。

薩賓的老家在山裏,從加德滿都乘公交車,在坑坑窪窪的公路上顛簸三個小時才能到。乍看上去,小村仍然有那種田園牧歌、悠閒自得的氛圍。

水牛慢慢地溜達過去,一隻小鳥在牛背上快樂地唱歌跳舞。一位老漢肩上扛著小孫子、溜溜達達穿過碧綠的稻田。遠處,微風吹落喜馬拉雅山巔的片片雪花;湛藍的天空中,點綴著絲絲縷縷輕紗般的白雲。

薩賓這是去卡塔爾打工兩年來第一次回家。他說,「並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麼多男人都走了,沒人留下來修複地震損失,蓋新房。沒人鋪水管、拉電線。人都走了。」

尼泊爾這個山區窮國中,過去20年間有350多萬人出國打工,遠遠超過總人口的10%。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薩賓一樣的年輕人。

薩賓說,「你四下看看,能看出來缺了什麼呢?沒有年輕男人。他們都去馬來西亞、卡塔爾、阿布扎比、迪拜了。哪兒都行,就是沒留在這兒。」

尼泊爾人在國外打工也很不容易,特別是那些離開了山間老家的涼爽、去夏季氣溫可能持續超過攝氏40度的海灣國家打工的人,日子更難過。

店家端來一盤咖喱,我們要用手抓飯吃。我技術不過關,掉了一地,母雞衝上來搶食。

Image caption 從阿聯酋回國探親的尼泊爾工人

薩賓說,「許多去海灣地區的人發現,根本適應不了那裏的條件。天太熱,有些人熱死。但是也有人凍死—在烈日下連續工作好幾個小時,工人去休息,通常會找有空調的地方。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我們把這樣的地方稱作『殺人房』。」

海外勞工寄回來的錢對尼泊爾經濟相當重要,這裏大多數人每天生活標凖仍然不到兩美元。

尼泊爾的脫貧之路非常艱難。持續10年的內戰直到2006年才結束,之後,又陷入長期的政局不穩。

南方的馬德西人(Madhesi)說,新憲法歧視他們,設置路障,阻止從印度進口包括石油、藥品等在內的重要物資。加德滿都許多人指責印度大哥「仗勢欺人」、指揮政治動亂。

我們爬到山上去看一看薩賓家的老房子。剩下的就是兩堵牆了,用木垛子支撐著,看上去很危險。其餘的,都在大地震中成了殘磚瓦礫。

薩賓說,「這裏的人心裏很緊張。一聽到大聲響動,孩子立刻就會跑出去。我媽說,地底下神靈和惡魔還在打仗。」

Image caption 一些房子已經開始修葺

走進防震棚裏,眼前黑乎乎的,迎面撲來一股潮氣。一台大屏幕電視機靠在牆邊,沒接電源,這是薩賓從遙遠的卡塔爾帶回家的禮物。

幾只山羊出出入入。

幾天后,我就要離開加德滿都了。在小小的機場,我看到「移民工」的橫幅下,排了長長的人龍,都是年輕男人,慢慢地往前挪,一步步,離邊檢越來越近、離故鄉越來越遠。

很容易就能看出哪些是新人:他們都穿著乾淨整齊的新衣服,更像是去度假的青少年,而不是前往海灣建築工地的勞工。

平均下來,每天都有1500多人出國。

我試圖從人群中找到薩賓。也許他最後決定還是留下來。但是也許還會走,在炎夏酷暑的海灣繼續修建足球場館,同時夢想著有朝一日回老家,在涼爽清風的山腳給家人蓋座新房。

(撰稿:蘇平,責編:騰龍)

若您對這篇報道有任何意見或感想,歡迎使用下表給我們發來您的意見:

Your contact details
Disclaimer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