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再訪「賣身」交超生罰款的教授

取消一胎化政策了,中國的廣告牌上出現甜美溫馨的一家四口。從前那些因為生二胎受處分、甚至要「賣身」交罰款的人怎麼想?

楊支柱一打開房門,他的小女兒立刻跑過來。小姑娘今年六歲,梳著馬尾辮,穿粉色的芭蕾裙,手上捧著個什麼小東西。小東西--寵物鼠--飛快地跳到我們翻譯的手臂上,翻譯驚呼一聲,「呃……」

小姑娘說,「但是,它的毛真的很柔軟!」

這樣的歡迎儀式令人吃驚,不過,小姑娘若楠的存在也令人吃驚。當年母親意外懷孕,若楠生於2009年。當時,楊支柱副教授和妻子已經有一個女兒了。在農村,第一胎是女兒的夫婦可以再生一胎。但是楊支柱夫婦是城裏人,不可以再生二胎。不過,他們下定決心要生下這個孩子。

楊支柱當時在中國青年政治學院任教,他的領導們也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說服他們兩口子改主意。溫和儒雅的楊教授被一次又一次地叫去和系主任、黨支部書記、學院負責計劃生育的幹部—真的,確實有這個職位—一起開會,領導要他慎重考慮。

Image caption 在農村,第一胎是女兒的夫婦可以再生一胎。但是楊支柱夫婦是城裏人,不可以再生二胎。

楊教授說,「他們很禮貌,從來沒有用過墮胎這個字眼。他們只是告訴我要遵守法律。」

楊教授在抽屜裏翻了一陣,拿出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文件。這是解雇信,若楠出生後不久收到的。

和其他許多違反了計劃生育條例的政府雇員一樣,楊教授也丟了工作。另外,他還被判上交將近40000美元(25000英鎊)的罰款,這筆錢相當於四年的工資。罰款是所謂的「社會撫養費」,2012年中國總計征收31億美元(20億英鎊)。據說是為了補償政府養育超生兒童的負擔,但是,至於這筆錢到底怎麼花的,透明度卻很低。

因為有存款,楊教授幾乎是剛好可以交上罰款。但是,他不願意交這筆他說的「恐嚇費」,後來,法庭把錢從他妻子的銀行賬戶轉走。楊教授並沒有就此退縮,他在自己的博客上啟動「乞討」運動,並且拿著「討飯碗」走上北京街頭。

楊支柱從女兒牀後抽出一張綠色的「大字報」,他說,「你看,這上面寫的是,我無力繳納(罰款),只好把自己賣了……誰買我,我就給誰當奴隸。」

沒有人出錢買教授,但是,楊支柱坐在過街天橋旁的便道上賣身引起了公眾關注,讓大學很尷尬。大學否認曾經解聘楊支柱。楊支柱仍然領工資,但是不准任課。

我開玩笑地說,其它教師可能還會羨慕你的,沒有管學生的麻煩了,不是可以更自由地去專心搞研究?楊教授可沒笑,他說,「我的職業,完了。」

不過楊支柱又扮演了新角色:成了那些違反中國計劃生育政策的人的顧問。

如果說,在城市的夫婦超生可能會被罰款、降級、開除,在農村,犯了規矩的人命運可能會更慘。

Image caption 2012年,陝西23歲的婦女馮建梅懷孕7個月的時候被強行帶至醫院、注射引產劑,胎死腹中

2012年,陝西23歲的婦女馮建梅懷孕7個月的時候被強行帶至醫院、注射引產劑,胎死腹中。那張照片—醫院病牀上,血跡斑斑的胎兒躺在馮建梅身旁—廣為流傳,在中國和世界各地引發強烈憤怒。

在山東省,我也訪問過一個悲痛欲絕的家庭,這名女子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墮胎。她的親戚曾經表示願意支付罰款,但也沒用。這家人還說,女子的丈夫、公公被關在附近的一個旅店內,遭到打手毒打,直到她同意墮胎。

活動人士吳有水律師說,幹部面臨確保生育不超標的壓力,他說,如果轄區內計劃生育工作做得不夠好,其他的做得好也都沒用。吳有水律師還批評資金短缺的地方政府把超生罰款作為創收的一個渠道。

眼下,中國的計劃生育領域充滿變化和不定性。許多指標外出生的孩子仍然是「黑人」,沒有合法身份。一些父母因為害怕當局可能強制他們補交罰款而不願意申報超生的孩子。

但是,也有一些城市和地區開始悄悄地給這些「黑人」孩子上戶口。

充滿競爭活力的經濟實際上也是需要年輕人的。

廣告可能也是變化的一個明顯標記。現在,那些出售從快餐、家具再到汽車的廣告牌上幾乎都是一家四口了:慈愛的父母、兩個可愛的小寶寶,通常都是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

新中國的新宣傳。但是,對楊支柱這樣的家庭來說,看到這樣的畫面,感覺可能既甜蜜、又苦澀。

(編譯: 蘇平 責編:歐陽成)

歡迎使用下表發來您的對這篇報道有任何意見或感想

Your contact details
Disclaimer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