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英倫:生命不能承受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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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92歲的庫克是英國賣罌粟花籌款時間最長的人。英國首相卡梅倫在去年特別為她頒發「光亮之點」獎。

聽說過「chuggers」嗎?它是兩個英文詞,「charity」(慈善)與「muggers」(打劫者)合二為一。意思不言自明。

每年的陣亡將士紀念日,英國布里斯托大教堂門外,都會看到一個賣罌粟花(中文也稱虞美人)的老婦人熟悉的身影。

她叫庫克(Olive Cooke)。近80年前,16歲的庫克第一次為退伍老兵協會賣罌粟花籌款。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庫克的丈夫陣亡,21歲守寡的庫克從此把畢生獻給了慈善事業。

92歲的庫克是英國賣罌粟花籌款時間最長的人。英國退伍老兵協會為此授予她榮譽勛章。英國首相卡梅倫在去年特別為她頒發「光亮之點」(Points of Light)獎。

善心成為負擔

上個月,庫克走了,走的令人震驚、令人扼腕。她從布里斯托的Clifton吊橋上縱身墜入峽谷。

庫克晚年患有憂鬱。她在留下的遺言中也表示對生活失去了信心。但了解她的親戚、朋友、鄰居們知道,行善一生的庫克,善心最終卻可能成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庫克不但賣罌粟花籌款,而且拿出自己本不富裕的養老金中的一大部分捐獻給多家慈善組織。在清理她遺留的帳戶時,居然有27項給不同慈善組織的現金轉帳設置(即每月把設定的現金數額直接轉到另一個帳戶上)。

在生前最後幾個月一次接受一家地方媒體的採訪時,庫克說:慈善組織寄來的求助信「我每封必讀,而我的問題是,我讀了以後放不下來,我說不出『不』字。這些故事在利用人們的慷慨善意」。

庫克生前最後的歲月裏,平均每個月收到的慈善組織的求助信達260封。當她的養老金實在無力繼續負擔她做出的承諾,取消了給數個慈善組織的現金轉帳後,她被慈善組織打來的電話所包圍。

每天都去看她的鄰居厄爾利說,每次去看她,她家裏的電話鈴總是不停的響,而庫克總是接電話、解釋。剛放下電話,電話鈴又響了。

厄爾利說,到最後,庫克感到筋疲力竭。庫克對他說,她覺得很內疚,不能為慈善組織捐更多的款,她覺得有壓力,覺得力不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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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庫克的丈夫陣亡,21歲守寡的庫克從此把畢生獻給了慈善事業。

籌款成了職業

庫克的遭遇經媒體披露,一石激起千層浪。庫克的經歷觸動了許多人的神經。慈善捐助給庫克帶來的壓力、負擔、負疚感,許多人都有切身的體會。

政府給慈善組織的撥款連年削減、各種慈善組織卻在不斷增多,加上打著慈善旗號上門收斂捐贈物品,然後轉賣二手貨盈利的二道販子從中截留,慈善組織的募捐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和競爭。

越來越多的慈善組織不得不花高薪雇用專業人士,像經營企業一樣運作。大慈善組織的高管年薪超過首相、財相的屢不見鮮。

雇員則迫於募捐指標,變得更像強買強賣的推銷員。(這裏特別需要明確一點,我說的是慈善組織雇用的職員,而不是分文不取、無償為慈善組織奉獻的廣大義工)。

幾乎每天、幾乎每家的信箱裏,都會塞入慈善組織的籌款信。受虐的兒童、受虐的動物、受虐的環境,無家可歸的難民、流浪街頭的乞丐…每一封信都有一個令人心碎的故事, 一雙充滿乞求的眼睛。

心狠一點的,直接把信丟入廢紙回收箱。心軟一點的,像庫克,打開信,放不下。

捐助成了索要

庫克去世後,在包括BBC在內的多家媒體的討論中,特別突出的一點,是人們覺得慈善組織的募捐手段顯得越來越咄咄逼人。

競爭壓力之下,少了一份溫情,多了一份銅臭。少了一份關愛,多了一份索取。

一位曾在一個盲人慈善組織工作的前雇員爆料說,有一位老婦人在電話中特別說明,她的捐款只給幫助聾啞人,因為她的兒子是聾子。這位雇員對她表示感謝但沒有接受她的捐款,結果被主管狠批,說她沒有堅持說服,丟了一個「目標」。

許多曾給慈善組織捐款的人另一個共同的感受是,慈善組織讓人感覺「不敢粘」,一旦「粘上了」就擺不脫。自願捐助變成了「道德勒索」。

如果你停止捐款,懇求的信件、電話沒完沒了,不勝其煩。

當然,電話可以不接、信可以不看,但出門碰頭碰臉的「chuggers」讓你躲都躲不開。

「chuggers」是兩個英文詞,「charity」(慈善)與「muggers」(打劫者)合二為一。意思不言自明。

這些「chuggers」與義務為慈善組織募捐的義工完全不同,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們多是20出頭的小青年,受雇慈善組織,而他們的「工資」則是從募捐數額中「提成」。

英國人是個樂善好施的民族。慈善捐助植根社會血脈、文化傳統。慈善組織需要募捐,但募捐的基石是信任與自願。

如果求助變成了索要,慈善就已經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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