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不懈的藝術:忍之於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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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日本的職業女性為忍所困,工作機會也更少(Credit: Getty)

在日本首都東京,工作日通常是從乘坐世界上最繁忙的地鐵開始,每天約有2000萬人乘坐地鐵上下班。

通勤乘客不斷從四面八方湧來,交通壓力很大。月台上,人們一個貼一個地站在列車門兩邊排隊候車,給下車的乘客讓出中間通道,然後紛紛湧入車廂,其實是被隊伍慢慢擠進去的。

好不容易擠進車廂也幾乎動彈不得,有時候腳都不能著地。但即便擠成這樣,車廂中依然很安靜。

在日本,即使最擁擠的時候大家也都平靜有序。外國遊客常常驚訝於日本人的耐心,不論是等候交通工具、品牌發佈、以及災後救援,例如福島毀滅性的地震和海嘯,到現在已經八年了。

不過,日本人為了維持這種外表看來井然有序的局面也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日語裏將這種精神稱之為「忍耐」(g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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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忍」不僅體現在日本人面對危機時的復原能力——比如2011年日本東北部的地震和海嘯,也體現在細微的日常生活當中(Credit: Getty Images)

在苦難中堅持不懈

簡而言之,忍是指人在面對意外或困難時要有耐心和毅力,以此來維繫社會和諧。這意味著一定程度的自我克制:為了避免衝突而收斂自己的感情。這是你應該做的,也是一個人成熟的標誌。

東京索菲亞大學(Sophia University)比較文化研究所的所長兼人類學教授斯萊特(David Slater)指出,忍是一套處理不可控事件的策略。他說,「人們在內心修煉一種能力,在面對意外、不幸或者挑戰時也能繼續堅持和忍耐。」

東京國際大學的臨牀心理學教授小田法子(Noriko Odagiri)解釋說,忍的根源在於日本人看重少言寡語,不向他人宣洩負面情緒。

日本人對忍的培養從很早就開始了,父母會給孩子們樹立榜樣,從小學就開始灌輸耐心和毅力。小田法子說,「作為女性,我們更是被教育要盡最大努力去忍。」

忍可以指一時也可以指一世,長期的忍耐包括從事一份不如意的工作或者容忍一個討厭的同事,而一時之忍可能是縱容嘈雜的乘客或者年紀大的人插隊。

33歲的高林吉枝(Yoshie Takabayashi)原本在東京做銀匠,婚後搬到了金澤並生了小孩。關於忍,她說有了孩子之後有些喜歡的事情再也不能做了。還提到在職場曾經不得不去討好一位欺負人的同事才得到重要的培訓機會,避免麻煩並保住工作。

她說,「回想那段時間,我的老闆完全無動於衷。我應該辭職,但是父母,以及我身邊那些也剛剛步入職場的人都不斷鼓勵我要事業有成。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忍了多少。」

「忍被美化了」

忍原出自於佛教教義,教導人要不斷提升自我來養成堅持的品格,從而成為各個社會團體中的一份子。日本人在戰後經濟復蘇時期將忍發揮到了極致,因為當時的工作已經上升到國家建設的地位,意味著犧牲與家人的相處時間堅守在工作崗位。

有人認為忍是日本最大的特色。東京立正大學(Rissho University)的犯罪學家小宮伸夫(Nobuo Komiya)說,「忍是日本人的代表特徵,但它有好也有壞。」

他認為,忍所形成的相互監督、自我約束以及公眾期望共同造就了日本的低犯罪率。如果大家都小心謹慎避免衝突,那每個人都會對自己的行為更加謹慎。

忍不僅對集體有好處。小宮伸夫指出,「忍也有利於個人,能讓你保住工作,與周圍人保持長久的關係並從中獲益。」

但是,忍對個人而言是一種壓力。小田法子認為「忍被美化了」 。許多日本人都指望別人去猜測他們的感受,而不直接表達自己,有時會積累很大壓力。

她指出,「忍得太多會對我們的心理健康產生負面影響,積累太多負面情緒可能會引發身體和心理疾病。」

她還說,尋求心理健康方面的幫助往往被視為是你的失敗,大家覺得應該自我管理。但有時自我管理不起作用就會怒火大爆發,可能導致家庭暴力或工作場所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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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經濟復蘇時期,忍也指新興中產階級在國家建設中忍受長時間的工作(Credit: Getty Images)

忍還會導致女性無法走出不幸婚姻的泥潭。小田法子說,「日本社會要求女性謙卑或是說靜默。因此女性有時會盡力不表達自己的負面情緒,一忍再忍。但當她們決定離婚時卻發現離不得,因為已經為了家庭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失去了經濟獨立。」

日本集體先於個人的社會結構正在瓦解,小宮伸夫認為,近期有關性騷擾和欺凌行為的報導逐漸增多與此有關。他說,「日本人認為忍是一種民族美德,但實際上它不過是個人留在集體中的一種方法。」現在人們覺得就算站出來說話,也不太會被排擠。

零工經濟時代為什麼要忍?

社會確實正在變化。30年前,日本的合約都是終身制。過去,男性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同一家公司,通過長時間工作來換取資歷,而女性通常被安排在沒有晉升空間的崗位上,想著她們會離職去撫養孩子。

但如今,終身僱傭制正在瓦解,結婚時間推遲,職業女性更多,出生率也處於歷史最低水平。許多年輕人簽的都是短期合同或從事兼職工作,忍也就無關輕重了。

斯萊特說,「公司並不認為你本來就是其中一員。你被僱用也會被解僱,有份合同,薪酬按小時計。忍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用。忍而不言能保住工作,但對和諧持久社會關係的那一派說辭就毫無意義了。

有些年輕人選擇不再去忍,不再像前幾代人那樣。39歲的松永真美(Mami Matsunaga)從事時尚媒體工作,從東京搬到了海邊。她現在每天衝浪,在日本各地的療養院和工作坊教授正念、呼吸和瑜伽。

她說,「日本文化中的忍要求人人行為一致,很難展現你的與眾不同。」當被問及在工作中是否忍過,她回答說,「沒有,從來沒有。如果遇到這種情況我會立馬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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