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光的把戲」的泰國電影大師

Palme d"Or winner for ""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Lung Boonmee Raluek Chat") director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looks on during the Palme d"Or Award Ceremony held at the Palais des Festivals during the 63rd Annual Cannes Film Festival on May 23, 2010 in Cannes, France. (Photo by Sean Gallup/Getty Images) Image copyright Sean Gallup
Image caption 許多韋拉斯哈古的電影中都有一種超自然的元素,經常表現為奇怪的生物,揭示出一些關於普通人的東西

有一個陌生人的夢想你也曾經夢想過,和他見面會有些奇怪。一個下午,我在多哈(Doha)的一家酒店和韋拉斯哈古相對而坐,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人們走過悄然無聲,那時我就是這種感覺。我們都是來參加昆拉(Qumra),一個為期一周每年在卡塔爾首都舉行的電影業盛會,韋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是出席2018年盛會的"大師"之一。

人到多哈,恍如置身海市蜃樓、迷幻空間:幾英里之外,未來世界杯(World Cup)體育場的骨架從流沙之地聳然而起,而在室外,露天市場本已一塵不染,依然有人不斷擦洗閃亮的鋪路石,一擦就是好幾個小時。一切都讓人感覺嶄新、乾淨、空曠,除了我置身其中的這個房間,我浮想聯翩,腦中充滿了他人與我分享的各種想像與念頭。

在這裏,有會說話的狒狒、酣睡的士兵、鬼魂和女神、醫生們大口喝著藏在假腿裏的烈酒,死去的兒子變成毛茸茸的紅眼怪物。韋拉斯哈古開心地說,這個紅眼怪物經常被比作《星球大戰》中的角色楚巴卡(Chewbacca)。

在這個房間,參加他的大師班活動的所有人都沒料到他會提到《星球大戰》(Star Wars)。他們也沒有料到他會接二連三提到斯皮爾伯格(Spielberg)導演的《外星人ET》(ET)和《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對泰國的一個小鎮來說,斯皮爾伯格就是上帝")以及他對70年代災難片的喜愛。當他提到網飛(Netflix,一家在線影片租賃提供商)時,大廳裏傳出一片難以置信的聲音。

這就是韋拉斯哈古,儘管他拍的電影好像超凡世界的幻想,比如《熱帶疾病》(Tropical Malady)、《戀愛症候群》(Syndromes and a Century)和獲得金棕櫚獎的《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不知為何,人們卻希望他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彷彿他的眼睛應該永遠聚焦一個崇高的遠方,我們凡人都無法瞥見,除了在擁擠的電影院裏觀看《幻夢墓園》(Cemetery of Splendour)時,巨大的驚愕之花突然在我們腦海中綻放,能讓我們有短暫的感受。

我突然擔心,我也一廂情願地希望韋拉斯哈古成為某種神秘主義者。

所以我沒有選擇玄虛的問題,而是問他關於1997年裘德洛(Jude Law)和依森霍克(Ethan Hawke)主演的科幻電影《千鈞一髮》(Gattaca),還有我在他最喜愛的電影清單中找到的比較特別的那些作品。他看上去有點驚訝。"什麼,你不喜歡它?"我向他保證我喜歡,因為我確實喜歡。他鬆了一口氣。"這部電影很浪漫,我感覺就像我在讀布萊伯利(Ray Bradbury,美國奇幻小說作家)的小說時的回憶。你知道,故事很簡單,一個男孩想要去太空,我也很懷念那種感覺。""你也是那個想要去太空的男孩嗎?"我問他。"我想我們許多人都是。耶(yeah)。"

他本人就像他的電影一樣,靜靜地說話和思考,他在表達一個觀點時常以一個可愛的、柔和的爆破音"……耶(yeah)"作為結束——一種表示肯定的小聲呼氣。但是,他的語義表達極具跳躍性,會說一些晦澀難懂的話,突然一下又跳躍到直白樸實的表達,最後又能回到一個不完整、但卻出奇精確的英語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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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韋拉斯哈古的電影有綠意盎然豐富的影像,甚至更為豐富的聲景(soundscape,人對聲音環境的感知、體驗或理解),創造了一種沉浸式的、幾乎是催眠的電影體驗。

當我提到他不懷好意地談及觀眾對某個網絡視頻點播媒體巨頭(網飛 Netflix)的反應時,他被逗樂了。"可我也會用網飛!這只不過是不一樣的食物。問題是,我不知道如何用那種方法烹飪。"他對電視的總體看法也是如此:"我不像電視這樣分集思考。"但他很快補充說,"這沒有好壞之分,只不過是你受訓練的方法不同。對我而言大銀幕是美麗的儀式,耶。"

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故事片是為這種瀕危的"儀式"而設計的。觀眾被吸入一幅幅奇異而華麗的景象中,比如,影片角色龐帕斯(Jenjira Pongpas)在她畸形的膝蓋上給一名士兵餵奶;在窸窣沙沙聲和閃閃發光的叢林中昆蟲結繭成蛹;我隱約感覺到房間裏其他的人,其他所有的眼睛、思想和身體,在呼吸、在觀看、甚至在睡覺——他可以接受這一點——在電影院裏看他的電影昏昏欲睡的感受還要大許多倍。

他繼續說,"是的,我為那樣的空間創作電影。差不多,有時候,我覺得像DVD之類的,那不是我的電影。我是老一代人(他47歲),我們仍然把看電影作為一種集體體驗。"他的臉瞬間陰沉下來。"不僅僅是看電影——當我們製作電影的時候,我們加入紋理,或者我們調整色彩以便讓它看上去像膠片電影。但是新一代人,他們中的很多人並不在意。這是電影的轉折點。我們只需要接受。然後想像一下將來會發生什麼。"

"光的把戲"

時代在變化,這似乎是對韋拉斯哈古的挑戰,迄今為止,他的電影特徵已經發展得極具辨識度,而且從未完全轉變過。這對觀眾來說不是問題,因為即使他的電影作品部部相似,但也與他人之作品迥然不同。不過對韋拉斯哈古自己而言,這是個問題嗎?

不久,他將首次在泰國以外的地方——哥倫比亞——開拍新電影,演員中首次有了一個國際明星(蒂爾達·斯文頓Tilda Swinton)。這種轉變,部分原因與他祖國的政治動蕩有關。他嘆了口氣說,"如此瘋狂的事情,發生在泰國,"又補充道,"還有美國,和全世界。"但當我問他這樣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自從拍電影以來,儘管所處環境在變化,如何保持自己獨特的聲音?

他回答說:"還是像烹飪一樣。我有我的團隊。我有我的聲音設計師,布景設計師,我們一起工作了將近25年。通常是…不可言喻的?應該說是不言而喻的!是,他們就是知道。但這也與我為什麼要去哥倫比亞有關。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呆在在這個廚房裏太舒服了。"

也許這部新電影將會徹底改變韋拉斯哈古拍電影的手法,也許不會。當然,片名《記憶》(Memoria)並不意味著他完全拋棄了他以前所專注的內容。但是,儘管他的每一部電影都讓人感到宏大又豐富,布滿了令人興奮的峽谷和彎彎曲曲的暗渠,等待人探索和發現,其實它們只是韋拉斯哈古實驗性短片、裝置藝術、畫廊作品和戲劇作品總集的碩大冰山之一角。

通常,這些其他的藝術作品會被幻化為一場集體做夢。這是韋拉斯哈古製作的一家功能齊備的臨時旅館"睡眠電影旅館(Sleep Cinema Hotel)",巨大的屏幕上播放著畫面,此前他表態支持觀眾看他的電影時睡覺,這個旅館以一種詼諧的方式再次肯定他這一立場。但集體做夢有時是對觀看電影體驗的直接審問、探索和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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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他的臨時"睡眠電影旅館"裏,你預訂一張小牀,然後沉浸在讓你昏昏欲睡的畫面和聲音中,待你沉沉入睡後又被影片所喚醒。

他的作品"發燒房間(Fever Room)"是一個結合了移動投影屏幕、耀眼的燈光秀和精妙的劇場布置的複雜混合體。為了凸顯其短暫性,它只在全球的幾個城市裏運作了幾天。我想法觀看了這部作品,韋拉斯哈古為此很高興。我大費腦筋也不知把它歸類於何種東西,他建議說,就是"一個電影院而已。因為最後,它就是發光體。"但也有一個參與元素,讓觀眾有意坐在放映機投出的光束中。"這也是設計好的,耶。因為觀眾是表演的一部分。觀眾被光束投射而顯示的剪影可以追溯到我們所談論的電影這一儀式、這一集體的體驗上。在這裏,你坐在台上,這個空間通常是"電影院",但現在你就是電影院。身體的表面變成了一塊屏幕。"

"發燒房間"具體的出體體驗(out-of-body experience,睡眠時靈魂出竅的狀態)表明,韋拉斯哈古看好虛擬現實成為電影發展的下一個階段,儘管他對虛擬現實的熱情仍然讓人感到意外。"這完全有可能!因為3-D技術是舊技術的延伸,但虛擬現實先進太多太多。這是自由。通過虛擬現實,你可以從電影畫面中解放出來,自由地觀看。"

一些事情正在悄悄地發生。韋拉斯哈古如何看待這個電影史上的"轉折點"時刻,這一轉折顯然威脅到了他所從事的電影業的戲劇模式,而其他電影導演則以懷疑或驚慌的眼光看待,稱之為"浪漫空想"。兩組我假定是相互對立的藝術,即韋拉斯哈古發揚光大的那種傳統的、模擬的、戲劇化的"儀式",和他也欣賞的那種冷靜的、數字的、虛擬現實的現代性這一組對立;以及他喜歡的高概念(high concept,具有視覺形像的吸引力、充分的市場商機、簡單扼要的情節主軸與劇情鋪陳以求大多數觀眾的理解與接受的電影)科幻電影,和他所創作的抒情的藝術慢電影的另一組對立,實際都只不過是光的把戲而已。

這一切都是通向同一個更大目標的方式,即韋拉斯哈古的終極科幻計劃:思維的完美交融和思想的無損轉移。為了電影事業本身的利益,不必對電影的固有觀念珍惜而不捨。

事實上,韋拉斯哈古想像的是一個遙遠的未來,那時我們甚至不需要攝像機或任何設備,"我們將能夠在一個真正的集體睡眠中通過連接我們的大腦來分享夢想。"他格外奇幻的電影中那些閃耀的、出眾的、有時令人昏昏欲睡的、挑戰性的觀影體驗,在電影院冷靜、專注、友善的黑暗中得以展現——這正是我們現在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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