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區柯克懸疑片《迷魂記》60年後找到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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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58年希區柯克執導的《迷魂記》畫面。

隨著時間的流逝,《迷魂記》(Vertigo)的地位不斷提升。60年前上映時,希區柯克(Alfred Hitchcock,希治閣)這部燒腦的懸疑片既不叫好,也不叫座。1962年接受特呂弗(Francois Truffaut)的採訪時,希區柯克將其歸為"一部失敗的作品"。但鮮有失敗的作品能夠在後來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1982年,在《視與聽》雜誌每十年面向影評人進行一次的史上最佳影片評選中,《迷魂記》位列第七。到了1992年,該片的排名上升至第四名。2002年,《迷魂記》緊隨威爾斯(Orson Welles)的代表作《公民凱恩》(《大國民》)之後,位列第二。再到2012年,《迷魂記》取代大師級的《公民凱恩》,榮登榜首。

該片何以享有如此高的盛譽?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是,影片充斥著一種有毒的憤世嫉俗色彩。事後看來,影評人比當年周六晚上去電影院消遣的人更喜歡這種憤世嫉俗。希區柯克的作品中不乏令人毛骨悚然的謀殺和殘忍的背叛,但《迷魂記》依然與眾不同,是他最無情、陰鬱的作品。兩名女子以駭人聽聞的方式死去,男主角神智失常,沒有跡象顯示那個外表儒雅的殺人惡棍會受到懲罰。就此你能明白這部影片1958年上映後,觀眾感到失望的原因。他們想看的是詹姆斯‧斯圖爾特(Jimmy Stewart,飾演《迷魂記》男主角)演的英雄故事片。

《迷魂記》現在位居史上最佳影片榜首的另一個原因是,片中的主題和當今的現實生活更為相關。它不是一部預測未來的電影,更算不上什麼科幻片,但它無疑遠遠超越了那個時代。在互聯網、虛擬現實和人工智能時代觀看《迷魂記》,它引起的共鳴如同劇中教堂傳出的鐘聲般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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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由詹姆斯‧斯圖爾特和金露華主演的《迷魂記》與眾不同,是希區柯克最無情、最陰鬱的作品。

該片改編自布瓦諾(Pierre Boileau)和納西雅克(Thomas Narcejac)合著的法語小說,劇本由科佩爾(Alec Coppel)和泰勒(Samuel A Taylor)操刀。在影片中,詹姆斯‧斯圖爾特扮演的舊金山警探弗格森(John 'Scottie' Ferguson)因為背部受傷和恐高症加劇而辭職。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他接受了大學時的老朋友、造船業大亨埃爾斯特(Gavin Elster)提供的工作機會。弗格森的任務是跟蹤埃爾斯特的妻子瑪德琳(Madeleine),但不是因為瑪德琳有了外遇,而是因為她舉止奇怪:她偶爾會心神恍惚,猶如一個在100年前自殺身亡的親戚巴爾德斯(Carlotta Valdes)靈魂附體。

當斯科蒂跟在瑪德琳身後,在舊金山陡斜的街道——對恐高症患者來說,舊金山可能是最不宜居的城市——穿梭時,影片貌似一部超自然的驚悚片:一個不是被靈魂附體了就是瘋了的女人和她令人脊背發涼的故事。但斯科蒂眼看著瑪德琳從鐘樓上跳下身亡,這一條故事線以驚駭的結局到此戛然而止。已陷入對瑪德琳的極度迷戀的斯科蒂精神受創,抑鬱數月。因此,看到長得像瑪德琳的售貨員朱迪(Judy)時,他強迫她改變穿衣風格和髮型,直到朱迪變得和他深愛但卻失去了的瑪德琳難分彼此。出乎意料的是,朱迪實際就是瑪德琳。令斯科蒂著迷的那個"瑪德琳"從一開始就是朱迪。埃爾斯特要求她模仿瑪德琳的風格,這是他謀殺自己妻子的陰謀的一部分。斯科蒂看到從鐘樓上跳下的那個人是真正的瑪德琳,不是假冒的那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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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迷魂記》劇照

一切都清楚了嗎?不一定。但影片中的化妝場景導致《迷魂記》被認為是希區柯克的"自白":他赤裸裸地承認,他試圖把自己招募到的每一個女演員都塑造成典型的"希區柯克金髮女郎"。儘管這向來是該片魅力不減的原因之一,但現在,它成了一個更加重要的因素。過去一年裏,自從韋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對女性犯下的罪行被曝光後,我們不得不更認真地思考希區柯克和他的同齡人對女性的歧視和欺凌。在"我也是"(MeToo)運動的初期,《迷魂記》成了一個關鍵的討論話題。

但這並非《迷魂記》在上映60年後依然極具現代意義的唯一原因。只關注斯科蒂體現出了希區柯克的控制欲這一點,就會忽略他也是被操控的對象這個事實。他一直在跟蹤瑪德琳——或者說是他以為是瑪德琳的那個女人。他不是斯文加利式的操控者,而是一個被操控者:單相思、容易上當、被美女欺騙,和在他之前的很多犯罪片中那些不幸的男主角如出一轍。(斯文加利是法國小說家達芙妮‧杜姆裏艾作品《特里爾比》中的一個善於操控作家演員的邪惡男子。)

在他的困境中,不同尋常之處在於那個朱迪。她沒有用女性特有的手段去引誘他,而是扮演著斯科蒂的朋友埃爾斯特要她扮演的角色。在整場騙局中,正是這一點最令斯科蒂憤怒。斯科蒂在意識到自己被騙後咆哮著說,"他訓練過你嗎?他和你排練過嗎?是他告訴你具體做什麼,說什麼的嗎?"

不可思議的是,因為埃爾斯特是斯科蒂在大學時結交的"死黨"之一,我們可能會認為他專門針對斯科蒂設計了自己的計劃。另一個大學時代的朋友米琪(Midege)對斯科蒂其人的總結是"那個樂觀、年輕的律師,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當上警察局長"。但沒想到最後斯科蒂成了身體虛弱,穿著治療用的緊身衣,拄著拐杖這樣的人。然而,埃爾斯特編造的故事讓斯科蒂很快再次成為贏家:一個穿著閃閃發亮鎧甲的騎士,將救美女於危難之中。在影片扣人心弦的高潮部分,斯科蒂在得知這個令人愉悅,並且可能具有贖罪意義的故事完全是虛假時憤怒不已。故事是假的,是一種模擬。這實際上就是虛擬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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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希區柯克和金露華

在觀眾習慣了看詹姆斯‧斯圖爾特飾演忠實可靠的英雄,總是能抱得美人歸的1958年,埃爾斯特騙術之高明,以及斯科蒂的自欺欺人,會令人感到極其不安。但觀眾至少可以自我安慰,這部電影誠如《紐約時報》所說情節"牽強得嚇人"。除了希區柯克作品中的壞蛋外,現實生活中沒人會去策劃埃爾斯特這麼複雜和危險的詭計。畢竟,搜集某個人的信息,塑造一個虛假的人物,以誘惑和利用他們,這種事誰能做得出來?

遺憾的是,在今天,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幾乎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得出來。因為有了互聯網,編造虛假身份的人無處不在:朱迪和埃爾斯特其實就是在進行"網絡交友詐騙",儘管當時還沒有這個詞。這也正是《迷魂記》中的故事在今天令人感到恐懼的原因。重視斯科蒂所承受的痛苦不是去嘲笑這部電影多麼矯揉造作,而是要思考我們會不會被交友應用程式、Facebook"好友"、Twitte機器人或某個營銷算法用類似的方式所欺騙。

在最近的科幻片中,這個問題被頻繁問起。加蘭的(Alex Grand)的《機械姬》、瓊斯(Spike Jonze)的《她》和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的《銀翼殺手2049》都擔心我們能否分辨血肉真人和通過人工智能創造出來的人,以及這種區分是否重要。比如,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在《她》中扮演的角色拒絶了維爾德(Olivia Wilde)飾演的相親對象,因為他寧願和自己聲音沙啞的操作系統相依相偎。但在這個話題上,《迷魂記》先行了一步。

顯然,前面提到的米琪對斯科蒂是單相思,儘管多年前是她解除了兩人的婚約。她顯然也不是男人心目中的那種夢中情人,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現代女性。第一次出現在觀眾面前時,她正在畫內衣廣告。"這玩意兒是什麼?"斯科蒂問道,典型的詹姆斯‧斯圖爾特式問題。"內衣,"米奇打趣地說,"你知道這些東西。你是一個成年男人。"但也許說斯科蒂是一個小男孩更凖確。他極其不成熟,以至拒絶了和忠實的米琪(後來是朱迪)吃飯、看電影的邀請,卻去追求瑪德琳,一個為了激起他的興趣而創造出來的活娃娃。正是這一點造成了斯科蒂比喻意義上的墜落,以及朱迪字面意義上的墜落。(對,她最終也從那座鐘樓上跳了下去。)他選擇了幻想而非現實,很像《西部世界》和《複製嬌妻》中的那些男性。而在我們把大量時間都花在網上的21世紀,相當一部分人正在犯同樣的錯誤。

再次強調,我絶不會說希區柯克在拍攝《迷魂記》時就是想告誡我們留心陰謀詭計或互聯網。他當時考慮的不是人工智能或虛擬現實的危險。但再來看看索爾‧巴斯(Saul Bass)設計的那個經典片頭。先是對一名女子嘴巴的黑白特寫鏡頭。然後,鏡頭上移至她的眼睛。眼睛先往右看了一下,然後又看向了左邊。當鏡頭將一隻眼睛拉近時,屏幕上的顏色成了紅色,這隻眼睛也瞪大了。一個錯綜複雜的紫色漩渦開始在它的瞳孔中旋轉。

之後,整部影片自是遵循了希區柯克懸疑片的風格。但如果這個片頭恰好是一個為了迷惑毫無戒心的受害者而創造出來的機器人的故事,這幾乎是最恰當的電影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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