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作家兼插畫家高慄神秘和可怕的精神世界

Edward Gorey Image copyright Brennan Cavanangh

從《死小孩》(Gashlycrumb Tinies)到《猶豫客》(The Doubtful Guest),高慄(Edward Gorey)這些病態有趣的小書,都是哥特式超現實主義的傑作。他從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的推理小說和法國默片等各種來源汲取素材,創造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獨特世界,裏面充滿搖搖欲墜的英式大宅、神經兮兮的黑眼女郎,以及板著臉的愛德華時代的紳士。在這裏,一切都不似看上去那麼平靜。他充滿藝術感的插圖和詩歌文本,被拿來與劉易斯·卡羅爾(Lewis Carroll)、愛德華·李爾(Edward Lear)和塞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相提並論,為他贏得評論界的讚譽,並在他的祖國——美國贏得了一票死忠粉。

或許是因為作品難以歸類的緣故,在其他地方,他似乎並不大為人所知,但其影響還是隨處可見,從蒂姆·伯頓(Tim Burton)的電影,到尼爾·蓋曼(Neil Gaiman)和萊蒙尼·斯尼基特(Lemony Snicket)的小說。

高慄這個人比較複雜,離群索居,以「盡可能讓每個人感到不安」為人生使命。他搜集死嬰的銀版照片,跟2萬本書和6隻貓獨自生活在紐約的公寓裏。他蓄著愛德華時代的大鬍子,經常穿著長款皮草大衣、運動鞋,戴著叮當作響的手鐲,在紐約城閒逛。

Image copyright Francis W Parker School, Chicago
Image caption 高慄高中時為一場社會活動創作壁畫,圖片來自帕克高中年鑒(1942年)。

作為一名早熟的天才兒童,高慄成長於大蕭條時期的芝加哥,一歲半就開始學畫畫,三歲自己學會閲讀。五歲就讀了《德古拉》(Dracula),八歲之前就讀完了雨果(Victor Hugo)的全部作品,吸收了一種暗黑感,這在他後來的作品中留下了烙印。

謎中謎

對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多蘿西·利·塞耶斯(Dorothy L Sayers,英國推理小說女作家)等人的鄉村別墅謀殺懸疑推理作品的喜愛,滋養了他的英國情結——雖然他從未去過英國。朋友們認為,他的幻想可能從來就不是建立在現實基礎上的。他經常去看戲、看芭蕾舞、聽音樂會,這都對他成為一個文化上的雜食者起到了推動作用,這種趨勢在他「二戰」後進入哈佛之後,進一步擴大。

在哈佛,高慄的社交圈圍繞著他的第一本大型傳記《生來的往生者》(Born to be Posthumous)的作者德里(Mark Dery)所謂的「同性戀文人」展開,其中包括詩人弗蘭克·奧哈拉(Frank O'hara),兩人都對名不見經傳的文學作品充滿熱情。雖然大多數見過他的人都認為他是同性戀,但他在這個問題上一直閉口不談。當一名採訪者追問他的性生活時,德里說,「高慄回答:『首先我是一個人,其次是藝術家,其他的身份都排在最後。』」

高慄的全部作品,毫無疑問貫穿著同性戀、性別流動性和同性伴侶關係的潛流。他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指出,「那些男孩們」(用他自己的話說)似乎是最早欣賞他非同尋常之作的人之一。

Image copyright Doubleday Anchor Books, 1953
Image caption 亞蘭·傅尼葉的《美麗的約定》,封面設計和插圖來自高慄。

高慄的獨特風格首次引起公眾的注意,是為雙日出版社(Doubleday)的平裝本鐵錨叢書(Anchor Books)設計的封面。優雅瘦長的人物和陰鬱的色調,深受英國插畫家阿迪宗(Edward Ardizzone)和日本浮世繪的影響,與當時流行的低級小說封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為鐵錨叢書工作,意味著要搬到紐約,雖然他對紐約並不感冒,不過這裏為他打開了一個充滿文化可能性的全新世界。在電影史專家埃弗森(William K Everson)主持的默片之夜活動中,他發現了法國電影人弗亞德(Louis Feuillade)的作品。後者的哥特式恐怖犯罪驚悚片《方托馬斯》(Fantômas)和《吸血鬼》(Les Vampires),將成為「對我的創作影響最大的作品」——高慄後來如此說。弗亞德的電影中總少不了盆栽棕櫚樹、室內場景中圖案相疊的裝飾風格,以及穿著深色衣服、蒙著神秘面紗的女人,後來這些也都成為了高慄作品中的標籤元素。

Image copyright Duell, Sloan and Pearce/Little, Brown
Image caption 高慄第一部自費出版的作品是1953年的《無弦琴》。

高慄首次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自費出書,是1953年的《無弦琴》(The Unstrung Harp)。故事發生在他熟悉的維多利亞時代—愛德華時代的幽冥世界,講述了厄布拉斯先生在寫小說時飽受折磨的故事。

然而,這本書的小開本,加之既不是兒童讀物,也不是幽默讀物,類型難以定位,結果遭到書商冷遇,銷量不佳。

Image copyright Doubleday, 1957
Image caption 《猶豫客》:「它和他們一起吃早飯,一會兒就吃完了/所有的糖漿、烤麵包片,還咬了幾口盤子。」

他沒有氣餒,而是繼續創作類似風格的作品,第三本書《猶豫客》(The Doubtful Guest,1957年)帶來了事業早期的高峰。他把這個哥特式超現實主義的故事獻給朋友盧列(Alison Lurie)。由於她不久前剛升為人母,許多人把書中企鵝般的主人公看作是嬰兒的漫畫手法,但帆布鞋和哈佛圍巾讓人很難不把這個奇怪的局外人看作是對高慄兒時的詩意回憶。

Image copyright Elizabeth Morton, private collection
Image caption 1932年12月,7歲的高慄和外祖父賈維在佛羅里達州布雷登頓。

跟往常一樣,在談到其作品的含義時,高慄就會守口如瓶。德里說,「他希望留下這些空白,這些空缺,誘惑讀者跟他合作,讓讀者自己去發揮含義,因此,他的作品具有了無窮無盡的想像豐富性」。

Image copyright Simon and Schuster
Image caption 「《西翼》是一部筆墨繪製的視覺詩,是由夢的自由聯想邏輯聯繫在一起的系列場景,」德里說。

或許,他詩歌多義性的最佳例子,可以在《西翼》(The West Wing,1963年)裏找到。這部作品完全沒有文字,只是一系列看似無關的一幅幅漫畫組成,描繪了各種令人毛骨悚人與不安的房間,到了後來我們逐漸意識到,這些房間很有可能是在陰間世界。

不情願地出名

到最後,他創作了100多部這樣的微型傑作,其中許多都是限量版。《死小孩》(1963年)刻畫了一系列遭遇可怕結局的小孩子,可能是他最廣為人知的恐怖幽默字母書。

儘管對自我推銷有著近乎病態的厭惡,但在上世紀70年來,名聲終於追上了高慄。紐約的傳奇書店——哥譚書店(The Gotham Bookmart)的老闆布朗(Andreas Brown)以及高慄的一位長期支持者說服他,推出一本早期絶版作品的選集。結果就是《Amphigorey》(1972年),它採用了一種適合傳統書店的書本格式,甫一推出就成為暢銷書。

Image copyright The Edward Gorey Charitable Trust
Image caption 1978年高慄為百老匯重新上演《德古拉》所繪的海報。

但真正讓他成為大明星的,是給百老匯製作的《德古拉》(Dracula)所做的設計獲得托尼獎(Tony Award),甚至出現了一系列相關風格的皮草大衣以及高慄風格的壁紙。隨後,他又被要求為美國廣播公司(PBS)的《謎》(Mystery)系列節目設計片頭,他的作品為全美數百萬觀眾所熟知。但正如高慄博物館館長希查克(Gregory Hischak)所言,「他不喜歡這樣拋頭露面。他是一個很孤僻的人。」

1983年,他從紐約搬到了科德角(Cape Cod),把皮草大衣掛了起來,並用從《德古拉》賺來的錢買了一棟與其相稱的破房子。希查克說,「他轉回到去做他喜歡做的事情,那就是畫畫,並且不大拋頭露面。」

Image copyright Bobbs-Merrill, 1962
Image caption 《紐約客》(New Yorker)雜誌的作者施奇(Stephen Schi)表示,《華麗的鼻血》(The Willowdale Handcar)彌漫著「一種近乎形而上學的神秘氣息」。

但他獨特的審美,很快就融入了其他志趣相投者的作品中。德里看到了他對電影導演蒂姆·伯頓的影響,尤其是伯頓的奇幻動畫電影《怪誕城之夜》(The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這部電影的布景設計證實,高慄是怪誕城的設計靈感來源,不過伯頓本人倒是對這個問題閉口不談。導演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則不吝於讚美,稱《猩紅山峰》(Crimson Peak)是他送給高慄「血跡斑斑的情人節禮物」。

在文學界,丹尼爾·漢德勒(Daniel Handler,萊蒙尼·斯尼基特這個名字更為人所知)曾經公開宣稱,自己要感恩高慄,因為在他的《波德萊爾大遇險》(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中,採用了高慄作品中德里所謂「半開玩笑的冷漠諷刺特性」。

Image copyright Doubleday, 1958
Image caption 在《惡作劇》(The Object-Lesson)中,一隻蝙蝠,也可能是一把傘,離開了灌木叢。

英國作家尼爾·蓋曼也是他的粉絲,其創作的恐怖小說《鬼媽媽》(Coraline)帶有明顯的高慄標記。如果高慄能像蓋曼所希望的那樣,仍在人世可以給他的書畫插圖,他可能會在這個給予他如此多靈感的國家(英國)找到更多的受眾。也許,德里的書會在蓋曼的書不能成功的地方取得成功,讓高慄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不管他現在住在《西翼》的哪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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