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何圖形傳詩意:瓦沙雷利玩弄視覺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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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Vega, 1956

到20世紀70年代初,已經隨處可見維克多‧瓦沙雷利(Victor Vasarly)的作品。這位如今被歷史學家視為歐普藝術開山鼻祖的匈牙利裔法國抽象藝術家,當時年介60,已經見證他所開創性的幾何設計和催眠式視覺幻像成為歐普藝術的一代典範。

瓦沙雷利精心校凖的明亮方塊和發光圓圈圖案,使他的畫作表面如像翹曲的時空網,看起來在波動和凹陷,但再看又在旋轉與凸起。這是當時最搶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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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Vega 222, 1969-1970

汽車製造商雷諾(Renault)聘請他重新設計了該公司著名的標誌。大衛·鮑伊(David Bowie)請他為自己的專輯《太空怪談》(Space Oddity)設計封面。

然而,大多數人只是剽竊瓦沙雷利優雅的格子和如熔化般的幾何圖形所傳達的詩意形狀,迫不可待地將這種未來主義奇幻藝術用之於他們的時尚風格,而未支付瓦沙雷利一分版稅或承認這是他們靈感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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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雷諾標誌, 1972。 瓦沙雷利與伊瓦拉爾作品( Yvaral )

現位於巴黎蓬皮杜藝術中心的瓦沙雷利作品特展,搜集了三百多幅繪畫、素描和波普藝術品,勾畫了他作為二十世紀抽象藝術不懈創新者的漫長職業生涯。

該展覽收集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圖像中,有一幅自成風格的紙上水墨作品,對於現代文化史上最被低估的一種想像力的發展至關重要。作品創作於1938年,當時瓦沙雷利還在巴黎當平面設計師,正在學習如何使用線條。而十年前他已在布達佩斯,受包豪斯風格影響的穆赫利學院完成了藝術課程。這個看似簡單的單色作品,屬於一系列致敬非洲斑馬健碩身姿和迷人紋路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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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Zèbres-A, 1938

在Zèbres-A(1938)這幅水墨畫中,斑馬這種動物的黑白條紋交織又分拆,在我們眼前奇異地閃動著,傳神地描繪出一對斑馬的角力。這對扭打在一起的斑馬,其狂野的條狀肌腱看起來像是在搏動和顫抖,又像已超越畫面,交替向外踢向觀畫者,然後再退回到不可見的空白之中,即它們奇蹟般浮現的地方。彎曲的線條幾乎有著液態般的流動性,從簡單至極到吝於筆墨的圖形中魔術般流出。

瓦沙雷利在其精心控制的混亂效果之上,還為藝術史增添了最先將斑馬引入的驚喜。在藝術史的諾亞方舟上,引起我們注意的通常是馬,即斑馬的動物表親,我們常常在博物館和畫廊的牆壁上見到馬緩緩跑來。當然,馬的形像貫穿了從石器時代到當代這一漫長的繪畫傳奇史。

從奔馳在拉斯科洞穴(Lascaux Cave)粗糙內壁上的史前木炭畫野馬,到織上著名的貝葉掛毯(Bayeux Tapestry)上的兩百匹戰馬;從雅克-路易斯·大衛 (Jacques-Louis David)作品中拿破侖翻越阿爾卑斯山時的坐騎,到縈繞在畢加索名畫《格爾尼卡》那瀕死之馬的嘶叫聲,馬在文化意識中佔據了至高無上的地位。 甚至都不必提及以畫馬著稱的英國畫家喬治‧斯塔布斯(George Stubbses)筆下的群馬奔騰。斑馬則不多見,儘管斑馬比任何一種動物看起來更像是真實世界中用飽滿的色彩畫出來的動物, 其色彩介於藝術家繪圖桌上的印度墨水和大草原上海市蜃樓的炫目色彩和暈眩熱烈之間。

Image copyright Fabrice Lepeltier
Image caption Kroa MC, 1970

在瓦沙雷利的斑馬畫中,這種動物獨特的圖案將物理性和經驗性的東西,即色素和偽裝轉變成一種幾乎是超驗現象的神秘隱喻:即觀畫者的心神與自然世界難以捉摸之精神的融合。觀看瓦沙雷利的斑馬畫更像是一種高深的冥想,觀者不是試圖記錄下動物吸引人的風采,而是需要視線追蹤捕作難以捉摸的凝視對象。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海事設計師和英國海軍部隊曾進行試驗,用受斑馬啟發的紋絡偽裝他們的戰艦。我不禁想知道,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情況下,藝術家有沒有受到這些實驗的影響。據信斑馬進化出獨特的條紋可能是出於防禦捕食者,據稱斑馬條紋會使捕食者難以分離單個目標或評估獵物移動的景深。基於此英國藝術家諾曼威爾金森(Norman Wilkinson)提出用角度混亂的黑白條紋覆蓋船隻作為混淆敵軍的障眼法 。所謂的混淆性暈眩(razzle-dazzle) 並不是為了讓船身難以察覺,而只是干擾靠近的敵軍的感官。

條紋和星星

這次展覽的七個展廳集合了瓦沙雷利的數百件作品,反映出這位藝術家的想像力是如何伴隨著這些作品成長。追蹤瓦沙雷利藝術成長的足跡,人們會很深深地感受到,斑馬耀眼的偽裝術對於瓦沙雷利來說具有何等重要的改變遊戲規則的啟示。瓦沙雷利早期的沒有靈魂的具像藝術作品,以及空蕩的城市只有如模型般的汽車的城市風景畫就比較靜態,表明當時尚年輕的這位藝術家正在探索如何用借來的超現實主義和建構主義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藝術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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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Vonal Zold, 1968

在斑馬畫獲得藝術的突破之後,瓦沙雷利的每一項作品似乎都被這種肌理頓悟所影響。在戰爭年代及之後,瓦沙雷利發現自己不可避免地被他的催眠斑馬所牽引,開始癡迷於科學文獻和開創性的光學理論。他發現自己試圖將他的視野與世界上可觀察到的每一個波動相同步,無論是自然的還是人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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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瓦沙雷利於1960年。

為了感知作為奠基現實的不可見的結構,他開始仔細觀察一切事物,從潮汐運動到地鐵站內的地磚縫隙自然生成的圖案。其結果是他在二十世紀四十和五十年代創作出一系列單色作品,其精神氣質與較為有名的一群同時代藝術家非常契合,如阿希爾·戈爾基(Arshile Gorky),皮特·蒙特利安(Piet Mondrian)和瑞典神秘主義畫家希爾瑪‧阿夫克林特(Hilma af Klint)。希爾瑪的秘密作品被隱藏在公眾視野之外近幾十年後,如今正在經歷一次重大的重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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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Hommage à Malévitch, 1954-1958

在《向馬列維奇致敬》(Hommage à Malévitch 1954-58)這幅作品中,瓦沙雷利似乎已經接受了俄羅斯前衛藝術家馬列維奇(Malevich)自認為其著名的作品黑方塊(Black Square, 1915)所承載的「非客觀感覺……遍布一切」的精神,把那傳奇的黑方塊畫綁在了斑馬兇悍的體格的扭曲肌腱上,使之不成比例。

與Hommage à Malévitch創作於幾乎同時期的瓦沙雷利另一幅作品,即有彈性的油畫作品Vega (1956),那融化的棋盤,似乎同樣無意去衡量我們在周圍世界實際感知到的重量和本質。但吊詭是,我們卻可以藉此瞥見到使我們感官扭曲和失真的不可見的力量和萬有引力。這猶如是將斑馬拉伸和收縮的條紋的記憶被送進數字化掃描儀或粒子對撞機,以破解其美學本質的二進制代碼。

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瓦沙雷利已經大踏步地建立起他認為是通用語言的原型圖形,這與他那個年代的勇敢的科學新發現完全協同,也就是他所認為的「現在為止那些並非受制於感官審查的領域」,即生物化學、波動、場域、相對論的世界。在描繪第一隻斑馬後,對那種活力四射的色彩瓦沙雷利比較保留,較少使用,但這時色彩又開始重新回到他的創作中。而新一代藝術家的作品。如布里奇特萊利(Bridget Riley),其引人入勝的線條和與瓦沙雷利的作品相呼應,從而給瓦沙雷利的創新性視界帶來有力的推動。

Image copyright Editions du Griffon/Sully Balmassière
Image caption Szem, 1970

然而,由越趨複雜的運算規則而催生的Vonal Zold(1968)和Szem(1970)之類的作品,初看之下,其脈動旋渦和音樂節奏的神韻,可以追溯到瓦沙雷利幾十年前創作的強勁奔騰和躍動的斑馬條紋。就是這些神奇的條紋當年俘獲了這位藝術家的靈魂,並將其淬煉成藝術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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