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帝國》的男權思想已經過時

《黑客帝國》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黑客帝國》(The Matrix)由沃卓斯基姐妹(Wachowskis)執導,於1999年問世,在當時是十分超前的作品。電影為科幻黑色驚悚題材,令觀眾大開眼界、精神振奮。此後一年,《X戰警》和武打片《臥虎藏龍》相繼上映,而《黑客帝國》既是對熒幕超級英雄的再次創新,也引入了港台電影中飛檐走壁的輕功和中國武術。電影中的「子彈時刻」特效,也被後來的大片相繼模仿。其中有關虛擬現實和人工智能的思考,也成為了後續電影中的主旋律。即便如此,《黑客帝國》中的觀念也都過時了,現在看來無異於古董。沃卓斯基姐妹的這個故事裏,人類永遠困在了上世紀90年代。這部電影似乎也有此困境。

李維斯(Keanu Reeves)扮演的主角安德森(Thomas A Anderson)是一名軟件程序員,另一個身份是黑客尼奧(Neo)。收到神秘訊息後,尼奧開始和兩個人有了接觸,一個是由摩絲(Carrie-Anne Moss)扮演的崔妮蒂(Trinity),另一個是菲什伯恩(Laurence Fishburne)扮演的墨菲斯(Morpheus)。兩人告訴尼奧,其實人們都生活在虛擬現實裏,這個世界其實是一個叫做「矩陣」的模擬器,而真實的世界歷經了世紀大戰,早已是一片廢墟了。在和人工智能的大戰之中,人類慘敗。現在人類只能蟄伏於骯髒討厭的艙體之中。人們的大腦裏,被植入了「電腦生成夢幻世界」的觀念。這個消息確實令人不安。但也有好消息。安德森現在已經知道,矩陣只是個電腦遊戲,他可以修改遊戲規則、讓自己的角色變強、移動速度變快,甚至還能穿得很酷。除此之外,安德森正是預言中將人類從機器人手中拯救出來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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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黑客帝國》中,尼奧和史密斯特工在地鐵裏決鬥(Credit: Getty)

這樣的故事背景很棒,但也存在缺陷。如今,20年過去了,再看這個白人男性救世主,身邊竟然還有兩個搭檔——一個黑人和一個女性。他倆的主要作用,就是襯托安德森的超群天賦。崔妮蒂這個女性角色不知為何就愛上了安德森。猜想可能是因為長相像基努·李維斯吧。而安德森,或者說尼奧,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英雄的地位,毫無驚喜可言。這個角色的武打能力無與倫比,但不是憑著多年訓練所得,而是通過武術教學程序,僅僅用了幾個小時就成了大師。安德森能夠在矩陣中無所不能,也不是因為他有著超乎常人的勇氣、品德或是智商。正如墨菲斯所言,安德森之所以能做到這些,是因為他有著「信念」。

在安德森還只是個程序員的時候,是和救世主完全不沾邊的。他既不是保護生態的戰士,也不是什麼政治活動家。那時候安德森孤身一人,他唯一的資格是影片中沒有具體明說的網絡犯罪,以及重復出現的瑣碎場景,證明他的存在和其他被破解的程序不一樣。墨菲斯曾悶悶不樂地說道(安德森本人十分寡言):「一直以來你都有這種感覺,這個世界哪裏出現了問題。但又不知道問題是什麼,但它就在那裏,像極了大腦裏生了根倒刺,把人都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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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種在20世紀末無比耀眼的做派已經過時了。戰爭問題、氣候變化甚至是法西斯主義的興起,都不能成為安德森失眠的理由。安德森既不會去為平權運動做爭取,也不會去練習中國功夫。他只是一個白領,讓他有壓迫感的問題,僅僅是對普通生活存在略微的不滿。究其根源,安德森這個角色有點像《老友記》(Friends)裏的錢德勒(Chandler Bing),只是少有幽默感。很多影劇中都能看到這樣的角色設定,比如《搏擊俱樂部》(Fight Club)中諾頓(Edward Norton)扮演的無名敘述者、《上班一條蟲》(Office Space,喬吉(Mike Judge)出品的小眾喜劇片)中利文斯頓(Ron Livingston)扮演的吉本斯(Peter Gibbons)等。兩部電影和《黑客帝國》一樣,都上映於1999年。三部電影看似不同,但實際上都反映了20世紀90年代的流行觀念。到了2001年7月,BBC2台出品的情景喜劇《辦公室》首次亮相,把這種流行文化觀念推到了頂峰。這部劇的主題是,做一個30多歲的中產階級白人男性,同時又英俊帥氣,也並不能讓人滿足。《黑客帝國》很可能參考了《愛麗絲夢遊仙境》和《綠野仙蹤》,還借鑒了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法國作家、哲學家、社會家,被稱為「知識的恐怖主義者」)和耶穌的形像。但是,全劇的中心觀點正如海報上的宣傳:「工作糟透了」。

《黑客帝國》和《上班一條蟲》、《搏擊俱樂部》有一個共同點,我們都能在影片中看到「白領式發洩」。《上班一條蟲》裏,彼得和朋友們頗有儀式感地用棒球棒把一台不好用的打印機砸了個粉碎;《搏擊俱樂部》中,亦正亦邪的主角破壞了金融區的十幾幢高樓;《黑客帝國》亦有這樣的場景,維文(Hugo Weaving)扮演的反派史密斯特工審訊墨菲斯時,場景既沒有選在地下藏身處,也沒有選在飛行器裏,而是特意把舞台搬到了公司的大樓裏。彼時,李維斯扮演的角色,已經不再是那個因為遲到而被老闆教訓的安德森了。他現在已經重生,蛻變成了復仇者尼奧,他持著槍、帶著黑色墨鏡、走進大樓的大廳。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個行動超常靈活的亞馬遜女人,穿著黑色緊身塑料服,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駕駛著武裝直升機炸毀大樓前,駕輕就熟地殺掉了大樓裏的安保(《黑客帝國》裏確實有不少無辜路人遇害)。

這就是男權幻想的典型體現,電影中精心設計了一些細節,來奉承朝九晚五的男性。安德森的上司跟他說「你很特別,有些規則不適合你」時,這些人也會感覺自己與眾不同。現在看來,這樣的幻想著實幼稚,而且老套。無名一代之後的幾代人,既得高薪又輕閒無事的工作對他們來說不是噩夢,而是美夢了。在經歷了9·11恐怖襲擊和隨後的大大小小的恐怖襲擊事件、中東戰爭、2008年金融危機、各種環境災難之後,安德森式的職業倦怠似乎微不足道了。

近期上映的科幻電影中,所有這些現實問題都浮出了水面:《人類之子》、《星際穿越》、《降臨》等影片中,可以看到人類對國際衝突、生態危機等等問題的焦慮。然而,1999年的《黑客帝國》,最關心的是舒舒服服在電腦前坐一天是多麼無聊。這就是為什麼,儘管影片在風格和技術上都有創新,但給人的印象仍然是無名一代顧影自憐的豐碑之作:《黑客帝國》像一個時間閘門,另一側埋藏著一個天真而滿足的時代。日裔美籍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他的《歷史的終結和最後一個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一書中寫道,世界已經處於長期的穩定之中,《黑客帝國》中也有類似的觀點。史密斯特工說,機器將虛擬現實模擬器的時間背景設置到90年代末,是因為此時正值「你們人類文明的頂峰」。2019年的時候,任何一個科幻反派可都不敢輕易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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