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和不安的畫家:瓦洛頓的藝術敘事背後隱藏著什麼

Image copyright Kunsthaus Zürich
Image caption 拜訪(The Visit),1899,費利克斯·瓦洛頓 (蘇黎世美術館)。

倫敦皇家藝術學院正在進行一場大型展覽,展覽的主題是瑞士藝術家瓦洛頓(Félix Vallotton)的繪畫和木刻作品。理解這位藝術家的關鍵之匙,可以在他1907年所寫小說《殘忍的生活》(The Murderous Life)中的一個場景中找到。在這本小說化的自傳中,敘述者雅克·弗迪爾(Jacques Verdier)回憶起童年時的一件事,當時他和朋友文森特(Vincent)正在河邊的一堵牆上行走,文森特大步走在前面,努力在石牆上保持平衡,但這時夕陽突然把弗迪爾的影子投射到了前方,嚇到了文森特,他滑倒掉進水裏,頭部嚴重受傷。

弗迪爾有責任嗎?文森特認為是有的,不久之後其他人也都這麼認為。畢竟,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弗迪爾的影子衝向前去,把他的朋友絆倒了,給他造成了傷害。但是我們真的要為這樣輕微的疏忽負責嗎?是否我們生活的樣貌既取決於有意識的行為,也取決於暗藏的意識?隨著小說的展開,弗迪爾不幸的陰影籠罩在一個接一個的可疑事件上——從一個雕刻師的死亡(弗迪爾出現時,他被嚇到,不小心用雕刻刀刺到了自己)到一個藝術家的模特的死亡,當他伸手去夠弗迪爾的手時,不小心滑倒,掉進了足以致命的灼熱的爐子裏。

Image copyright Nora Rupp
Image caption 二十歲時的自畫像, 1885, 費利克斯·瓦洛頓。

瓦洛頓創造的世界,無論是在語言上還是在形像上,總是在被陰影所定義。例如,在本次展覽中瓦洛頓的一件水粉作品《拜訪》(The Visit,1899年)中所呈現的,乍一看,這個場景似乎無傷大雅,甚至有些溫柔:一對打扮得十分時髦的男女,緊緊地抱在一起,彷彿在重溫曾經在舞會上所享受過的浪漫擁抱。

但是,再靠近一點看,這個女人脖子僵硬,肩膀緊繃並在往後轉。她很緊張,很害怕。進一步觀察,她的左手並沒有很情願地與男人的右手緊握在一起,而是被他所握住。這不是跳舞,而是進攻的前奏。他凖備迎接一場他知道不可避免的鬥爭,因為這是他精心策劃的。這兩個人即將跌入暴力的深淵,最有力的預示就是他們糾纏不清的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他們模糊的影子在不斷向右擴散,吞噬了一個書架。你可以想像,那裏充滿了他收集勒死的和投毒的哥特式故事。鋪著地毯的地板上有一個移位的墊子,這個墊子即將被天鵝絨沙發的毛絨肚子所吞噬。墊子本身似乎更像是由陰影而不是線編織而成的,這進一步暗示著事情即將陷入僵局。在畫面左邊,一間臥室打著哈欠,就像一個籠子。

Image copyright The Baltimore Museum of Art/ The Cone Collection
Image caption 《謊言》(The Lie),1897,費利克斯·瓦洛頓。

「我認為謎就是它的意義,」安·杜馬斯(Ann Dumas),本次《瓦洛頓:焦慮的畫家》展覽的策展人說。當我問她瓦洛頓的藝術敘事背後隱藏著什麼時,她告訴我:「總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個有點幽閉恐懼症的中產階級家庭裏的互動,」她解釋說:「你永遠不會知道這種關係是什麼、交易是什麼。你總覺得這是某種不正當的關係。」

陰影的陰謀

瓦洛頓1865年出生於瑞士洛桑,16歲時為了追求成為藝術家的夢想搬到了巴黎。他之後都在法國生活,並於1900年成為法國公民。19世紀90年代初,瓦洛頓以木刻版畫大師的身份為人所知,這種傳統的藝術形式從文藝復興以來影響力就一直在下降。瓦洛頓的作品以黑白分明的態度刻畫了中產階級的色慾、貪婪和偽善。

Image copyright Musées d』art et d』histoire
Image caption 《親密關係V:金錢》(Intimacies V: Money), 1898, 費利克斯·瓦洛頓。

《親密關係V:金錢》創作於1898年,也就是瓦洛頓在創作《拜訪》的前一年,在這幅作品中,我們看到藝術家在試驗陰影作為人類生存、心理和身體一個顯而易見的方面,能夠在多大程度上佔據一副畫作。在這幅畫中,一個男人拼命地試圖向一個女人解釋自己,她長期受苦的靈魂已經離開了房間,即將被一個自我的陰影所完全遮蓋,像一個黑暗又令人窒息的海嘯般將兩人捲入其中。

有一段時間,瓦洛頓和一群神秘的象徵主義藝術家聯繫到一起,這些藝術家被稱為納比派 (Les Nabis,阿拉伯語中先知的意思),其中包括皮爾·波納爾(Pierre Bonnard)和愛德華·維亞爾(Édouard Vuillard),但這一畫派在1900年解散。儘管瓦洛頓仍然保留著在納比派時期打磨出來的筆觸,但他從來不是一個納比派的衷心追隨者(有些人稱他為「外國納比」),而是繼續培養自己獨有的敘事特性——一種具像的現實主義與無定形的陰影的神秘性之間的平衡。

Image copyright Mairie de Bordeaux/ F Devel
Image caption 加布裏埃爾·瓦洛頓(Gabrielle Vallotton), 1905, 費利克斯·瓦洛頓。

「瓦洛頓從來沒有得到應有的曝光,」 這次展覽的策展人安·杜馬斯(Ann Dumas)說(英國上一次展出他的作品是在40多年前,而且幾乎完全是集中在他的版畫上)。為什麼瓦洛頓與納比派其他前成員風格如此不同,為什麼他在祖國瑞士之外難以獲得關注?「我認為他是一個比他們更堅強的藝術家,」 杜馬斯說:「他有一個奇怪和黑暗的性格。這也可能與他是瑞士人這一點有關。因此,他的許多作品最終流落到了瑞士,部分原因是他的兄弟保羅·瓦洛頓(Paul Vallotton)是一名藝術品經銷商,並在洛桑定居。他把哥哥的大量作品賣給了瑞士的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因此瓦洛頓並不屬於像波納爾和維亞爾這樣的主流的法國藝術。」在瓦洛頓去世後的一個世紀裏,可以說他也一直在這兩位法國畫家的陰影下。

這次展覽跨越了瓦洛頓的整個藝術生涯,從一位在19世紀末的巴黎努力尋找自己的視覺表達的年輕藝術家,到1898年與一位富有的寡婦結婚,經濟狀況穩定後決心在藝術發展的歷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的大師。「遊客們可能會感到驚訝,」 杜馬斯告訴我,「他隨著時間的推移改變了這麼多。」她指出,「要特別關注他是如何迷戀上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讓·奧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爾(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併發展出這種冷峻的現實主義的。」

Image copyright SIK-ISEA, Zurich
Image caption 《紅辣椒》(Red Peppers),1915,費利克斯·瓦洛頓。

在我看來,即使是在這些鋒芒畢露的作品中——那些出現在他早期木刻作品中的陰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潛意識的黑暗,讓表面的現實主義失去了位置,把我們帶到了一個看不見的地方。例如,在1915年的《紅辣椒》中,當文化意識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恐怖佔據之時,一個鮮艷的蠟黃色、紅色和綠色的辣椒被放在一個嶄新的白色盤子裏呈現給我們,幾乎沒有被微弱的陰影所遮蓋。

在這裏,物理的陰影已經被心理的黑暗所取代,這種陰影將自己雕刻成擺在我們面前的刀子的黑色手柄。它的刀刃閃爍著致命的血紅色的光,不能簡單被認為是紅辣椒的倒影。畫面外有不祥的東西在閃動,藝術家揮之不去的陰影永遠不會完全消失。

Image copyright Kunsthaus Zürich
Image caption 《盧瓦爾河上的沙洲》(Sandbanks on the Loire), 1923, 費利克斯·瓦洛頓 (蘇黎世美術館)。

《盧瓦爾河上的沙灘》(1923)是瓦洛頓在去世前兩年創作的最後一幅作品之一——杜馬斯形容這幅畫有「一種輕微的威脅感」——物體與陰影之間的神秘張力仍然得到了充分展示。一位漁夫來到了一片靜水灣,那水面平靜如鏡,映照著夏日寧靜的天空。乍一看,柔和的乾涸起伏的河岸和茂盛的樹葉似乎正是平靜祥和的畫面。

但是,和往常一樣,陰影告訴了我們一個不同的故事。它們從枝葉茂密的樹枝上飄落下來,形成了一個個棱角分明的陰影,這些陰影奇怪地四四方方,像棺材一樣。突然間,漁夫乘坐的那艘小船似乎更像是一隻棺材,而不是一條小船。這些模糊的信息又很清楚:你沒有辦法從陰影帶你過去的地方再回來。

請訪問 BBC Culture閲讀 英文原文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