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互聯網獲得重生的世界語

(圖片來源:Jose Luis Penarredonda) Image copyright Jose Luis Penarredonda

在倫敦北部的一個小屋子裏,六個興致高昂的年輕人正在參加每周一次的語言課程。他們接觸的是一個擁有130年歷史,在戰爭、嘲諷、混亂和遺忘,以及希特勒和斯大林的鎮壓的夾縫中存活下來的語言。

他們學習語言並不是為了去國外旅行做凖備。他們學習的這門語言也不太可能幫助他們找到工作或者在國外城市旅行時在雜貨店買東西——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使用這門語言的唯一機會就是在這一周一次的課上。

然而,它是一門成熟的語言,詩歌和髒話兼具。1887年,路德維克·柴門霍夫(Ludwik L Zamenhof)在一本小冊子裏首次提出,此後,它演變成一種特別的人造語言,至今為止最有活力和使用最為廣泛的人造語言。

但是,很多人可能會告訴你,世界語(Esperanto)失敗了。在世界語發明後的100多年裏,只有200萬左右的人使用這門語言,他們是小眾人群,類似於其他小眾文化的粉絲團體。

那麼,為什麼現在嘗試學習世界語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呢?

世界語本來的目的是要成為全世界的第二語言,這樣人們除了母語之外,只需要學一門語言。因此,它學起來非常容易:所有的詞匯和語句都建立在16條基本規則上。這些規則用一兩頁紙就可以寫完。它不像其他語言那樣有很多讓人困惑的例外和模式。它的詞匯源自英語、德語和一些羅曼語系的語言,比如法語、西班牙語或意大利語。

曾經,有人認為它會成為未來的語言。1900年,巴黎世界博覽會展示了世界語,隨即在法國的知識分子界掀起了一陣風潮。他們認為這體現了通過理性和科學完善世界的現代主義理想。世界語嚴密的規則和邏輯符合這一世界觀——人們認為和帶有怪異特點的"自然"語言相比,世界語是一種更加優化的溝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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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世界語使用者自該語言初創以來就有在俱樂部聚會的傳統(圖片來源:Alamy)

世界語是一個大項目的一部分。柴門霍夫在為世界語奠基的小冊子中提出了一個觀點:如果所有人都使用一種語言,"他們的教育、理想、信念、目標也會一致。這樣,全世界就會團結統一。" 這門語言本來的的名稱是"lingvo internacia",意為"國際語"。但是柴門霍夫的筆名"Dr Esperanto"(希望的博士)似乎是更為合適的名字。世界語的官方旗幟是綠色和白色,象徵著希望與和平。它的徽章是五角星,代表著五大洲。

這一理念在歐洲頗受歡迎。一些世界語使用者開始在多個國家身居政府要職。柴門霍夫本人也14次被提名諾貝爾和平獎。還有人嘗試在荷蘭、德國和法國之間的一塊3.5平方公里的領土建立一個說世界語的地區。這個地區的名字叫友誼之地(Amikejo)。《身處人造語言之地》(In the Land of Invented Languages)一書的作者、語言學家阿里卡·奧克倫特(Arika Okrent)表示,在該地4000人口中,有3%使用世界語——這一比例是其他地方前所未見的,到目前仍然是最高紀錄。

這位瘦削的、長鬍子的眼科醫生很快成為世界語使用者群體的聖人。12月15日,世界語使用者在全球各地舉行特別活動,為柴門霍夫慶祝生日。在後來的世界語大會上,人們拿著柴門霍夫的頭像展板,帶領隊列行進,有點像耶穌受難日天主教徒製作的畫像板。還有一顆彗星和一種地衣也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甚至日本的"大本教"(Oomoto)也鼓勵使用世界語,並把柴門霍夫尊為眾多神靈之一。

即使一戰打破了"友誼之地"的理念和和平主義者的夢想,世界語仍然繼續蓬勃發展。有人甚至提議把它作為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的官方語言,但是遭到法國的反對。不過,二戰導致世界語發展停滯。斯大林和希特勒都迫害過世界語使用者。斯大林認為世界語是錫安主義的工具,而希特勒厭惡其反民族主義的理想。使用世界語的人被送到納粹集中營,柴門霍夫的子女在特雷布林卡(Treblinka)遇害。蘇聯將世界語使用者流放到古拉格(Gu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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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歷史上,世界語與和平主義運動和反法西斯運動緊密相連(圖片來源:Alamy)

後來,倖存者重新組織起來,但是聲勢變弱了,而且沒有受到重視。1947年,在英國的一次青年大會後不久,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就在倫敦著名的"演說者之角"( Speakers' Corner)用世界語宣講福音書。"那是海德公園陰謀論者和邊緣激進分子的聚會地點。索羅斯去那裏可能是因為年少無知,但是他當時找不到更好的平台。後來,這個未來的億萬富翁很快就退出了這個運動。

社群的誕生

學習世界語以往一直都是一條孤獨的征途。你可會能幾個星期對著一本書和一部詞典練習,嘗試掌握語言規則並記憶單詞。一般不會有教授來糾正你的錯誤和發音。

安娜·洛溫斯坦(Anna Lowenstein)在十幾歲的時候在學校裏學習法語,她因為法語的古怪之處感到挫敗,於是就這樣自學了世界語。在課本的最後一頁寫著英國世界語協會(British Esperanto Association)的地址。她寄了一封信,過了一段時間就受到邀請去參加在聖奧爾本斯(St Albans)舉行的世界語青年會議。

她非常興奮,這是她第一次在倫敦以外獨自旅行。她回憶道:"我能夠理解大家說的話,但是我很害羞,說不出話。"大多數世界語使用者都是20多歲的男性。這次體驗給她帶來巨大的衝擊:她曾憑借一己之力解開世界語的難題,而現在她可以與全世界分享這種語言。她慢慢的積累起自信,很快就加入了倫敦北部的一個團體。她的興趣十分濃厚,支撐著她換三趟公交車去參加每次會議。

洛溫斯坦加入的全球社群主要依靠紙信、紙質雜誌和年會維繫。他們不談宏大的政治和全球抱負,而是培養了一種基於共同愛好的文化。用世界語使用者、研究者安吉拉·泰勒(Angela Teller)的話來說,這個共同點就是"人與人的對話"。他們開會見面,然後成為朋友。一些人像她一樣,由此找到了自己的伴侶。於是,他們的子女也成了世界語的母語使用者。

年輕一代的耐心不如老一輩,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老一輩幾乎沒有機會說世界語,而如今的年輕人每天可以在網上使用世界語。甚至像Usenet這樣的舊的計算機通訊服務也有世界語聊天室。在互聯網發展初期,很多網頁和聊天室都紛紛湧現。如今,年輕一代的世界語使用者喜歡使用社交媒體:他們在Facebook和聊天服務平台Telegram上建立了幾個群組。

世界語和互聯網是一個不錯的組合。世界語的潮流非常符合互聯網早期的合作精神。世界語使用者致力於這項事業並把自己的工作視為對世界語的貢獻。而且,對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人來說,互聯網是一個自然的會面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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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投資家、慈善家喬治·索羅斯通過他的父親學習了世界語(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這就是網絡空間的全部意義:在一個新的環境裏,重新調整形式和項目,"伯恩茅斯大學(Bournemouth University)的傳播學講師薩拉·馬里諾(Sara Marino)解釋道,"它的協作方式不一樣:更加直接,更加低廉,更加創新。但是它背後的理念並不新鮮。"

這一切讓世界語在互聯網上成為使用最多的語言之一。到目前為止,維基百科上有24萬篇用世界語寫的文章,這幾乎與土耳其語(使用者大約有7100萬)或韓語(使用者大約有7700萬)旗鼓相當。多年來,谷歌和Facebook最受歡迎的產品都有世界語版本。世界語的語言學習服務也隨處可見。甚至還有名為"護照服務"(Pasporta Servo)的世界語使用者的專屬免費接待服務。

但是,一場真正的革命已經在一個最不可能的地方開始醞釀。

新的平台

2011年,路易斯·馮·安(Luis Von Ahn)有了一個想法。他是讓互聯網完成了數百萬種圖書數字化並免費閲讀的人物。所以,很多人會聆聽他的想法。在一次TEDx演講中,他說他會教用戶新的語言,由此完成網絡的翻譯。他使用的工具名為"多鄰國"(Duolingo)。

查克·史密斯(Chuck Smith)很興奮。大學期間,他在寫論文時知道了世界語。他提出要把世界語作為沒有雙語詞典的兩種語言之間的橋樑。他說,這是一種比英語更好的解決方案,因為世界語很有規則,例外較少。不過,他的興趣完全是技術方面的。他說:"我覺得這是一門可以讓計算機學習的有趣語言。但是我覺得讓人類來學是一個愚蠢的想法。"

沒過多久,他成為維基百科世界語版的創始人,成為網上大力推廣世界語的積極分子。對他來說,多鄰國"擁有遠大的前景",而世界語必須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他還發電子郵件給著名企業家路易斯·馮·安。馮·安曾把兩家公司出售給谷歌,還拒絶了比爾·蓋茨親自向他提供的職位。馮·安當天就回復了郵件。他聲稱世界語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但並不優先。

此時,使用世界語的網民開始參與這件事。他們發出聲音,並吸引了多鄰國APP工作人員的注意。"他們讓我們確信該課程有市場需求,"多鄰國的發言人邁克拉·克倫(Michaela Kron)說。2014年,第一版發佈。隨後,西班牙語版發佈。現在正在開發葡萄牙語版。英語版課程目前正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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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從2006年開始,德國哈茨山區的黑爾茨貝格(Herzberg)鎮稱自己為"世界語之城"(圖片來源:Alamy)

史密斯帶領一個10人團隊進行開發,每周投入大約10小時,在八個月內完工。沒有人獲得報酬,但是他們並不在意。參與在線活動常常"讓人們感到他們需要這種感覺,一種給人效能的感覺和受到重視、助人為樂的感覺,"馬里諾說。

露絲·克維斯-科恩(Ruth Kevess-Cohen)就是他們中的一員。她是一名醫生,對世界語非常狂熱。在一年的時間裏,她從一名世界語學生變成世界語老師。"這個平台非常有價值,而世界語群體免費獲得了這個平台,"她說。

世界語非常適合多鄰國平台。課程設計符合邏輯,每一步介紹一個新單詞或概念。用戶可以利用剛剛學會的東西了解新的東西,一切都按照合乎邏輯的和演繹的方式展開。這一設計會幫助用戶快速進步,但是比較難理解不規則動詞或奇怪的詞尾變化。而世界語沒有這些奇怪的特點。

該應用使用簡便、有趣。你可以在五分鐘休息的時候快速完成一節課,或者在上下班通勤時上課。如果你經常使用它,你的分數就會提高,你的頭像就會出現一個小徽章的裝飾。如果你一段時間沒有打開應用,一隻名為"Duo"的綠色貓頭鷹就會出現在你的手機上,溫柔的戳一戳你。它不需要費很大的力氣。對那些只是對世界語稍感興趣的人來說,這可能只是一種提醒。

這是世界語至今為止最有效的推廣工具。該應用稱,大約110萬用戶註冊並完成了一次世界語課程——其中一半用戶說了世界語。其中,大約25%的用戶完成了多鄰國的世界語課程,克倫說。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掌握了這門語言。他們仍然需要在實際生活中使用世界語,才能真正理解它。這就把我們帶回到倫敦北部的這間屋子。這裏的大多數學生是通過這款應用入門世界語。現在,洛溫斯坦教他們一些只有通過練習才能掌握的小竅門。

門上有一顆綠色的星星。訪客會受到看門狗的搖尾歡迎,還能喝到一杯很棒的熱茶。這個溫馨的工作室四周是左翼理想主義者滿滿的書架:馬克思、恩格斯、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ourg)、列寧。還有一些用世界語寫的書,以及一冊橘黃色的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的《烏托邦》(Utopia)。"這是一個美妙的想法。人類團結,世界和平,"主人艾瑞克·李(Eric Lee)說。

當然,其他學生是毫不在意的——你會看到這間屋子裏曾經的爭辯留下的痕跡。有一些像詹姆斯·德雷珀(James Draper)這樣的人。他是一個"非常有科學頭腦的人",缺乏語言天分,只是"從純實用主義"的角度決定試一試世界語。世界語似乎是最容易學會的外語。其他學生只是多國語言使用者,他們覺得世界語很有趣,可以用來理解其他語言的奇怪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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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全世界有很多以柴門霍夫命名的紀念碑、街道和廣場(圖片來源:Alamy)

他們並不一定要達成一致——參與在線空間的人尋求的東西各不相同。有可能是"某種個人或社會滿足感、一種社會歸屬感、一種公民參與感或成員感,"馬里諾解釋道。我們應該盡量避免給世界語學習者強加一種形像,她說。"每個人的個人和社會動機和利益都各不相同。"

但是,大多數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一個好奇的、開放的且熱情高漲的世界觀,在這個世界裏誰都不是外國人。很多年前,當泰勒的孩子從世界語訓練營歸來時,她就知道了這一點。她問了他們一些尋常的問題:你們做了什麼,你們和誰一起玩,你們的朋友是哪國人。他們的回答是:"我們不知道。"

她說:"國籍好像變得不重要了,世界好像變成了它應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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