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斷頭台到電椅注射:對死刑方式的重新思考

There has long been an interest in more humane methods of capital punishment Image copyright ROMEO GACAD

警告:本文包含關於死刑的細節描繪,可能會令一些讀者感到不適。

他的臨終遺言是「我愛你」,接著是一段穆斯林禱文。然後,被判有罪的殺人犯小布魯克斯(Charles Brooks Jr)把目光從女友身上移開,感到死神悄然而至。

他躺在一個白色的擔架上,從頭到腳一身80年代人的典型裝扮,身穿金色的褲子,和一件敞開的襯衣。他的一支胳膊在做靜脈注射,醫生就在附近徘徊。這名男子看上去與醫院的病人沒什麼區別。

不過,他生命的這個最後時刻卻是在得克薩斯州一所監獄的死刑室。那是1982年,美國第一次對罪犯進行死刑注射。

在這個開創性的時刻到來之前,美國偏愛的死刑方式是電椅,今天這已被廣泛視作酷刑。電椅處死是一種極其殘暴的方式,有時候受害者的眼珠子會彈出來,落在臉上。而且還經常導致頭髮著火,所以保安會把滅火器放在附近,以防萬一。

注射式死刑被譽為更人道技術上也更先進的處決方式,不會見血,也不會聽到死刑犯的恐怖慘叫。一名見證布魯克斯死亡過程的目擊者說,布魯克斯只是打了個哈欠,肚子上下起伏。幾分鐘後,一名醫生說:「我宣佈,這名男子已經死亡。」

直到今天,在美國尚未取消死刑的州,靜脈注射仍是執行死刑的首選。不過,這種死刑可能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平靜。問題是,沒有人真地進行過檢查。沒有任何相關的研究或測試。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比茨(Betty Lou Beets)1985年被判殺害第五任丈夫,於2000年被注射執行死刑。

回到2005年,當時已有1000多人是注射處決,一組科學家決定對此進行研究。在印第安納州印第安納波利斯(Indianapolis)的外科醫生柯尼艾瑞斯(Leonidas Koniaris)的帶領下,他們對得克薩斯州和弗吉尼亞州的死刑執行記錄進行了研究,結果發現44%的囚犯可能意識到了自己的死亡,並且可能承受了非常大的痛苦。他們沒法扭動身體或者尖叫,是因為有毒的混合物裏包含一種肌肉麻痺劑。

進一步的研究表明,一種本來令心跳停止的藥物沒起到作用。他說,「根據這些數據得出的結論令人非常、非常的不安,囚犯其實是死於窒息。 簡直是噩夢一般。如果你退一步,可能會說我們才剛剛擺脫視覺上殘忍的殺人方式「。雖然絶大多數的美國人支持死刑,但沒有什麼人會認為應該讓犯人忍受痛苦而死。

目前,死刑執行藥物長期短缺,於是一些州開始嘗試替代品。結果,好幾次死刑的執行都出了狀況,其中有一個例子,一名男囚據報告痛苦喘息了兩個小時才死去。可以肯定地說,注射式死刑相當有問題。

存在更人道的選擇嗎?

在數千年的歷史裏,死刑的執行都是大眾蜂擁而至興奮圍觀的公開行刑。從把人塞進裝滿動物的袋子裏然後溺斃,到剖開背部挖出肺臟,人類在執行死刑這件事情上似乎從來不缺乏想像力——而且制定這些殘酷死刑時幾乎沒有道德上的疑慮不安。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在數千年的歷史裏,死刑都是公開行刑供民眾圍觀。

在古波斯,有一種叫」schapism「的殘酷死刑,死囚被綁在上下兩艘划子中間,胳膊和腿被拉伸到外面,然後全身被抹上牛奶和蜂蜜,讓蟲鳥獸活活吃掉。14世紀一位到過印度德里的旅行者報告說,當地的大象受到了訓練,會用系在長牙上的刀片將犯人切成碎片。

斷頭台

不過,人類考慮以較人道方法執行死刑,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這個運動始於1789年,以斷頭台的出現為標識。當時,法國大革命剛剛開始,巴黎貴族的人頭滾滾落地。在一系列血淋淋、冗長的砍頭處決——有時候需要用斧子砍好幾下——之後,顯然,人們意識到死刑執行需要現代化。

吉約坦(Joseph-Ignace Guillotin)登場了,這個醫生決心要讓死刑變得較人道。他建議使用斷頭台,在一次演講中,他吹噓,「現在,用我的機器,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砍掉你的腦袋,你都不會察覺到」。後來,這種機器就以他的名字來命名,儘管他並非發明者。

斷頭台上有一把斜刃刀,用木架懸掛在受刑者上方。有些類型還包括一個用於裝腦袋的籃筐。由於刀片的重量,它的確比用手持斧砍頭更快、更可靠。

這有多人道呢?實驗室老鼠提供了一些線索,因為在某些實驗中,使用微型鍘刀斬首是殺死老鼠的標凖做法。

Image copyright BAY ISMOYO
Image caption 今天最為普遍的死刑形式是絞刑。

1975年的一個研究指出,動物遭斬首後,有清醒意識的跡象可以持續9~18秒。之後,這個時間框架在其他動物身上也得到了證實,所以推論於人類也是合理的。

絞刑

斬首方式今天仍然存在,尤其是在沙特阿拉伯,2017年有146人被斬首。但到目前為止,最普遍的處決方式是絞刑。

絞刑分兩種方式:「短距墜落」和「長距墜落」。顧名思義,前者受刑者是從較低的高度墜落,導致窒息死亡。這通常被認為是極其痛苦的死刑。

「長距墜落」被視為較人道的選擇。在「最理想的」情況下,繩子會把受害者脖子上的第二頸椎折斷。「第二頸椎骨折」會切斷脊髓,導致他們的血壓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驟降至零。受害者通常會立即失去知覺,儘管他們的心臟停止跳動可能需要20分鐘的時間。

吊詭的是,這種執行方式事前需要謹慎的計算。如果墜落的距離太長,人頭就會被拽掉;如果墜落距離太短,人就會窒息而死得很痛苦。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死刑講習所(Death Penalty Clinic)的麥克拉肯(Megan McCracken)表示:「在我的經驗中,有太多的行刑錯誤,即使一種方法在理論上應該行得通,但由於種種錯誤或者不熟練,還是會出錯」。自1996年以來,美國沒有採用過絞刑。

槍決

儘管槍決通常是與戰爭和軍事犯罪聯繫在一起,但這種死刑方法最近被猶他州作為後備手段。在北朝鮮這是常規的處決死刑犯的手段。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槍決有著數百年的歷史。

在猶他州典型的槍決場景裏,戴著頭罩的罪犯被綁在椅子上。然後,五個匿名的射手朝著罪犯的胸口開槍。其中一把槍裏是一顆空彈。

1938年,該州槍決了被判謀殺罪的40歲男子迪林(John Deering)。他做出了一個非同尋常的決定,自願在行刑的時候連上心電圖,所以我們知道這種處決方式的效果有多快。

監視器顯示,迪林的心臟被擊中後僅15秒就停止了跳動。不可能確切了解他的疼痛持續了多久,但是嚙齒動物可以再次提供線索。2015年一個關於大鼠心臟驟停的研究表明,它們通常會伴隨持續30秒左右的大腦急劇活動,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有過瀕死體驗的人報告說,會有意識增強的感受。然後,世界陷入黑暗。

電椅

電椅最初是作為比絞刑更人道的替代品而發明出來的。就像斷頭台和死刑注射一樣,也曾被視為文明和科學的死刑方式。一切都始於紐約州1887年請人撰寫的一份令人不寒而栗的報告,該報告對殺人的34種方式進行了評估。

Image copyright AFP/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就像斷頭台和死刑注射一樣,電椅最初也被視為一種文明和科學的處決方式。

電椅處決的作者之一——一位牙醫憶及他聽說一個喝醉酒的碼頭工人在幾年前觸摸發電機,迅即觸電死亡的事情。受此啟示,他提出了電椅的想法,三年之後電椅就被用來處決了一名用斧頭行兇的殺人犯。

「蜜月期」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公眾就發現,電椅行刑往往弄得一團糟,而且犯人會拖很長時間才斷氣,而電椅也有了「可怕的格蒂」和「嘶嘶作響的莎莉」這樣的綽號。儘管存在爭議,美國還是有9個州保留了這個方法作為備用手段。

氮氣窒息法

最新的想法是「氮氣窒息法」,它是用氮氣或氦氣這樣的惰性氣體來替換空氣。在英國前保守黨議員波蒂略(Michael Portillo)主持的一部BBC紀錄片放映之後,這種死刑方法首次引起了大眾的關注。在這部名為《如何殺死一個人》(How to Kill a Human Being)的紀錄片中,他宣稱這種方法是「一種完美的殺人手段」。

首先,空氣中氮的比例就有78%,因此容易得到。這種方法的致死速度也快得驚人。20世紀60年代的一項研究發現,吸入純氮的志願者在17~20秒左右失去意識。根據對動物的研究,據信它們在三秒鐘後就會停止呼吸。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長期以來,人們一直在研究比較人道的死刑方法。

由於一個生物學上的奇特現象,使用氮氣而缺氧令人窒息似乎是無痛的。因為人體無法檢測到缺氧——而只能感受到二氧化碳過量。缺氧在運動後令血液酸化,導致腿部出現疼痛。這就意味著跟窒息的感覺不一樣。

那麼,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萊文森(John Levinson)是馬薩諸塞州波士頓的一名心臟病專家和飛行員。多年前,他駕駛著一架價值不菲的穆尼飛機(Mooney),飛行在7000米的高空,在這個高度上,地球的大氣層稀薄,飛行員必須接受輔助供氧。

然後,他做了一件冒險的事情:他把氧氣面罩的一角掀起,繼續呼吸。「大約30秒後,我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他說。「沒有幻覺,也沒有疼痛或者困惑,只有奇怪的感覺。跟酒精或者其他類似的東西作祟還不一樣」。

缺氧的微妙症狀對高空的飛行員來說尤其致命,他們可能都沒有意識到出了問題。據信,在今年早些時候,正是因為缺氧要了一名男子的命,他在自己的小飛機上似乎昏迷過去,之後飛機在墨西哥灣上空失蹤。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說到死刑,我認為人們需要明白,以死來懲罰犯罪不是一種人道的行為。」——鄧納姆。

在萊文森的例子中,他當時是跟教練一起飛行,假如他要是暈過去,教練會讓飛機安全著陸。他的想法是要了解一下缺氧究竟是什麼感覺,這樣以後要是碰到了缺氧,他就能識別出來。很多年之後,有一次他和妻子一起飛行,又有了同樣的奇怪感覺。他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把他絞纏的氧氣管給弄好了,最後平安著陸。

現在,美國有三個州已批准用氮氣窒息作為死刑的備用手段。但這又會是一個錯誤嗎?

訴訟律師、死刑信息中心(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的執行主任鄧納姆(Robert Dunham)當然是這麼認為的。他說:「美國獸醫學會(American Veterinary Medical Association)和世界動物保護協會(World Animal Protection)都表示,氮氣窒息法不適用於動物的安樂死。這種方法並不像宣傳的那麼快——貓狗在失去意識之前,都會意識到死亡即將到來,而處死一頭豬至少需要7分鐘的時間。」

採用這種死刑其中一個主要問題是,這個方法依賴囚犯的配合:如果他們屏住呼吸,或者呼吸得太淺,那麼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殺死他們。麥克拉肯說,「我當然理解其背後的原理,這是一種人道的方法,但與行刑室中的實際執行情況還很不一樣」。

據鄧納姆的說法,多半情況下,受害者要先接受麻醉。這讓我們又回到了死刑注射所面臨的問題:沒有一家藥企希望自己的藥品被用作殺人。

「美國面臨的關鍵問題是,它想要處決犯人,但又不希望看到死刑可怕的陰暗面,而且也不想因為殘忍殺人在良心上過不去。這是一個本質上的矛盾」,他說。

「總之,說到死刑,我認為人們需要明白,這不是一種人道的行為」。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