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禍得福的哥倫比亞原始叢林 現在是科研天堂

, Image copyright Sergio Fabara

身背電視碟形接收器,肩上扛著步槍,塞霍爾澤(Glenn Seeholzer)一身裝扮在熱帶叢林中顯得是如此的突兀。他正在追蹤一種神奇的鳥類,觀察它們清晨的習性並捕捉它們尖聲的鳴叫——但暫時還沒找到。

半個月來他一直在哥倫比亞中部小城梅迪納附近的森林裏探險,這個小鎮離青加扎國家公園(Chingaza National Park)不遠。他和另外59名研究人員一同參加了"生態哥倫比亞"探險活動,歷時兩個星期,旨在研究哥倫比亞生物的多樣性。

塞霍爾澤在紐約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American Museum of National History)做博士後,還在哥倫比亞的亞歷山大•馮•洪堡研究所(Alexander von Humboldt Institute)擔任合作研究員。他想錄下一種名為暗頂蠅霸鶲的鳥的叫聲,再計劃捕捉到這種鳥。此任務是要試圖解答物種進化的一大謎題:是什麼原因導致新物種的出現。

塞霍爾澤天還沒亮就起身,穿上登山鞋急匆匆地趕往山上的森林。他只有30分鐘的時間捕捉暗頂蠅霸鶲的鳴叫,這種鳥只在黑夜與白天交替的短暫檔口唱響它那首與眾不同的"黎明之歌"。

一聽到暗頂蠅霸鶲的聲音,塞霍爾澤好像有人按下他體內的一個機關,整個人立即靜了下來。他輕手輕足地跟隨著鳥叫聲,屏息靜氣,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森林裏低矮的灌木和一個個泥坑,還有硌腳的石頭讓他的追蹤很困難,他失聰的右耳更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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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供給品得用騾子背上陡峭的山路。

鳥兒又叫了起來,塞霍爾澤將天線對凖了鳥叫聲,這種拋物線狀的麥克風能將鳥鳴聲與森林裏的其他噪音分隔開來。他等著鳥兒再發出鳴叫,但鳥兒飛走了,如果沒走,塞霍爾澤就要開槍,將沙粒大小的子彈射向鳥兒的胸脯。

兩年前,大清早背著步槍和古怪的背包走在這片森林中就是送死。哥倫比亞左派革命武裝力量的游擊隊可不管你是不是在做科學研究。

哥倫比亞內戰

"我曾讓學生們記住哥倫比亞歌手夏奇拉(Shakira)那首《盲人,聾啞人》,裝聾作啞可是條能救命的經驗法則。"

說這話的是資深昆蟲學家內塔(Jhon Cesar Neita),他早已練就了在哥倫比亞軍事衝突中進行野外研究的本領。他的研究對象是屎殼郎,一種會吃其他動物糞便的甲蟲。在哥倫比亞沿太平洋地區的茂密森林中追蹤屎殼郎經常能碰上游擊隊或者親政府的右翼凖軍事部隊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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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博物學家正在翻閲參考書,看是不是發現了新物種。

與游擊隊或民兵打交道在哥倫比亞生物學家中是常見之事。幾十年來,他們的野外研究都要獲得控制該區政府軍的許可,要遵守軍隊不時更改的命令,還得讓一位游擊隊員或者民兵同行,以及需避開交戰雙方都不想受到外人窺視的區域等等,以上種種都是生死攸關的事情。

如果當地政府軍指揮官下令研究結束,所有人就都得收拾行囊在天黑前撤離。如果長官有問題要問,整個研究隊伍就得留下做人質,有時一待就好幾天。要是長官對回答不滿意,就會有人送命。

2016年,哥倫比亞左派革命武裝力量游擊隊同政府簽訂了和平協議,在許多鄉村地方暴力事件顯著減少。停戰不僅給幾百萬居住在哥倫比亞偏遠地方的民眾帶來了夢寐以求的安寧,生物學家和其他研究人員也得以探索該國的森林曠野和山川河流。

他們立即把握機會。哥倫比亞生物的豐富多樣性在全球高居第二位,但戰爭阻礙了該國動植物的研究。政府目前展開了"生態哥倫比亞"項目,資助研究人員到被戰爭耽誤了研究的偏遠地區進行總共20個探險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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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要對動物標本進行徹底清潔,不然會被螞蟻吃掉。

探險活動的主要目的是認識哥倫比亞的生物多樣性,但也會研究如何利用。洪堡研究所副所長加西亞(Hernando Garcia)表示:"生物多樣性能解決許多問題,大部分藥物都有賴於相關研究,食物、健康還有化妝品領域也會用到。"哥倫比亞政府希望由這些探險活動開始,利用本國動植物資源創造商機,譬如鳥類觀測以及藥物研究之類。

研究人員深入偏遠地區採集動植物樣本,常常要在惡劣環境下徒步幾個鐘頭。收集的信息將收入哥倫比亞生物信息系統(Colombian Biological Information System),許多動植物以及器官標本則會存放在洪堡研究所,供其他研究人員日後之用。

小城梅迪納和青加扎國家公園一帶曾是哥倫比亞左派革命武裝力量游擊隊的據點。2002年,游擊隊炸毀了這裏向首都波哥大供水的大壩,還把人質藏匿在森林深處,現在還能看到游擊隊扎營的痕跡。研究人員大本營的不遠處,有間廢棄的小屋就曾是游擊隊的營地。

這裏是生物學家探險的樂土。洪堡研究所高級生物學家庫爾沃(Andres Cuervo)說:"這裏有奧裏諾科河域的草原,安第斯山脈的森林,還有亞馬遜河的影響,是三個世界匯集衝撞之地。"上一次在此地的探險還是在1997年,收獲也不大。

抵達此處非常艱難。得先從波哥大搭小巴到梅迪納,再僱輛車去山腳下的小村莊,之後就靠走路,而裝備和食物得讓騾子背上去。山路陡峭,茂林密布,要走1小時的上坡路才到第一個營地,第二個得兩個半小時。

山深林密路險,怪不得游擊隊想要控制這個地區,這是他們絶妙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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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生物學家們得在當地製作好標本再帶回博物館和研究所。

從森林到實驗室

戰爭是否使哥倫比亞的自然生態免遭破壞?不好說。游擊隊和民兵雙方的控制也許令森林免於砍伐開發,但加西亞說也"對環境造成了許多惡劣影響"。破壞石油管道污染了國內許多河流,地雷和炸彈也炸死了熊和美洲豹一類的大型哺乳動物。目前為止,軍事衝突對哥倫比亞生態系統的影響有多大還不得而知。

所以阿科斯塔(Andrés Acosta)對發現金背蟾蜍(一種金色的小型青蛙)萬分欣喜,他手裏捧著一隻說:"金背蟾蜍只在某類型的水域中繁殖,需要熱帶雨林這種保留完好的棲息地。"能找到這種青蛙說明這片森林生態還不錯。

阿科斯塔和他的團隊在夜晚出動,此時森林蟲鳴蛙叫,聲音嘈雜,天色已暗,頭燈是唯一的照明工具。他們主要靠用耳朵在布滿泥坑和濕滑石頭的森林裏摸索著探路。聽到蛙鳴聲就停下來——這種青蛙叫聲像是曲曲笛聲,很難與蟋蟀叫聲相區別。突然,有研究人員猛地從樹葉上捉起一隻青蛙,放進白色布袋裏。整個晚上能抓幾十隻,就跟變魔術似的,都不知道青蛙是從哪兒來的。

第二天早上,伊基塔(Erick Higuita)和科魯茲(Mariana Cruz)再走入這片森林,他們要找標記了捕鼠器位置的橙色布條。他們把捕鼠器放在大樹附近,嚙齒類動物可能會去樹下吃掉落的水果。黏糊糊的誘餌是用香蕉、花生醬、香草和蜂蜜混合而成。科魯茲說甜甜的香味能引來目標,的確,這裏聞起來有麵包店的香味。

這天收獲不多,只抓到一隻深灰色老鼠。這只老鼠不像森林老鼠更像城市下水道裏的耗子。伊基塔開始處理老鼠,首先將內臟掏出來,然後徹底清理皮毛,半點肉質殘留也會引來螞蟻。然後用棉花填充空腹,並小心翼翼用鐵絲把爪子拉直, 不能有絲毫損傷,因為腳掌對識別動物非常重要。之後在太陽下曬4個小時進行脫水,就成了動物標本,可以擺在博物館裏不會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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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博物學家在叢林裏待上幾個星期,盡可能多地在這片一度封閉的棲息地採集樣本。

隔壁桌子上,阿科斯塔也在做凖備工作。他先把青蛙一隻只放進拍照用的燈箱,做些筆記照幾張相,拍攝完之後用布蘸點麻藥擦拭青蛙,不到1分鐘,青蛙就無痛而終,其肢體已鬆弛,但皮膚還很光亮。

阿科斯塔從孩提時代就開始抓青蛙,現已滿頭銀髮。關於青蛙他無所不知,見到任何青蛙他都能立即說出其品種,就跟媽媽叫自家孩子似的熟悉。他採用舊式的鋼筆做記錄,這樣筆記本掉進河裏也不會洗掉字跡。他自己帶著工具、酒精還有甲醛,因為"不知道別人買的什麼樣"。他會按照捕作到青蛙的順序將它們依次安樂死,因為這樣能夠"有序監管"。

最後一步是用燒紅的針扎進青蛙身體,提取出粘稠的組織,放入注有液態氮的容器裏,以備檢驗青蛙的DNA。

檢驗DNA對深入了解生物多樣性是必不可少。兩個看起來完全不同的物種可能基因非常相似,看著很像的也可能基因排列大相徑庭。洪堡研究所的基因研究員岡薩雷斯(Maylin Gonzalez)說:"基因多樣性還不為人知,研究甚少,但基因為了解生物多樣性、物種分佈以及物種進化提供了重要思路。"

這次探險總共收獲了55隻蟋蟀、70隻蝴蝶、200株植物、200隻鳥、25隻兩棲類和爬行類動物,還有21隻哺乳動物,它們的DNA都會被記錄在案,信息將存入全球DNA條形碼資料庫。這個資料庫目標是收集到全球最多的生物基因資料。

DNA能告訴我們這種動物種類的健康程度,及對某類疾病的抵抗力如何。DNA 也是物種進化史的活資料,對動物保護意義非凡。DNA能說明某個標本是否屬於原先被認定的物種,從而最終對生物學家們的工作成績做出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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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用麻藥將青蛙安樂死,青蛙在1分鐘內便無痛而終。

DNA也是塞霍爾澤追尋暗頂蠅霸鶲的原因。

暗頂蠅霸鶲年年遷徙,但秘魯境內的安第斯山脈太高飛不過去,於是兵分兩路,一路從東邊繞過安第斯山,一路從西邊繞過。然後兩群鳥再匯合,但很多年的分路飛行後兩路暗頂蠅霸鶲之間已無法相互交配繁殖了。

按許多標凖來看這兩群鳥已成了兩個物種,但其實比這還複雜。塞霍爾澤說:"看著像是兩個不同物種,但其實又是一個,是同一個環物種(據維基百科,這是指一個物種因湖泊、山岳、峽谷等地理區隔因素沿著該區隔繁衍產生多個亞種,各相鄰亞種之間有連續性的基因變化,但首尾兩個亞種雖然也相鄰卻因差異太大而不進行雜交繁殖)。"

塞霍爾澤想搞清楚暗頂蠅霸鶲這個物種一分為二的變化過程。他現研究這個鳥類吟唱的"黎明之歌"在物種形成過程中有沒有作用。"要想研究就得有唱歌鳥兒的基因樣本,唯一的辦法就是先錄下鳥叫聲再捕獲這只鳥,這樣才能將歌曲、羽毛還有基因整合起來。"塞霍爾澤已經收集了許多標本和錄音,但至今還沒有將某只鳥及其叫聲一起收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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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暗頂蠅霸鶲非常神奇,很可能會解開新物種誕生的謎團,塞霍爾澤(左)一直在追蹤它們。

早上的捕鳥工作結束後,塞霍爾澤會用餘下的時間幫其他鳥類學家處理樣本,或是在森林裏探險。別的研究人員大多被辛苦的工作搞得精疲力竭,他還有精力跟著當地嚮導爬上森林裏一棵古樹。他說,"紐約的辦公室把我困住好幾個月了。"

等他回去還要補上許多文書工作,在國家之間運輸生物標本耗時很長。還得等待DNA結果,有些需要一年時間。還要寫論文、參加會議,以及一大堆的繁文縟節。營地裏其他科學家半開玩笑地建議他留在哥倫比亞繼續研究,他也半開玩笑地說還真有可能。

塞霍爾澤說,探險結束回到現實世界那天,他有了一個頓悟,他要多去森林。森林的生活更加刺激,收獲更多,少點辦公室多點大自然。在紐約的辦公室裏,他表示打算幾個月後會回到哥倫比亞,"在營地的時間感覺過得很快" 。而且他還得去捕捉暗頂蠅霸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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