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西坦語——法國人曾禁止的語言

Elevage d'oies à Sarlat-la-Canéda, en Dordogne, France. (Photo by François DUCASSE/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九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夜,我沿著冰冷的鵝卵石街道,在呼嘯的寒風中,來到了法國西南部多爾多涅(Dordogne)地區的中世紀小鎮薩拉拉卡內達(sarlatl -la- caneda)。這個地區以其史前洞穴、中世紀城堡和松露而聞名——但我來這裏完全是出於另一個原因。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奧克咖啡館」(Café Oc) 活動,該活動是在月亮普瓦福爾咖啡館(Cafe La Lune Poivre)每月一次的對話,當地人聚集在這裏練習地區語言的歐西坦語(Occitan)。

許多人還沒有聽說過歐西坦語,或被稱為奧克語(Langue d'Oc),它是由當地拉丁語演變而來的幾種羅曼斯語(Romance)之一。在法國南部、意大利西北部和西班牙北部的部分地區,仍有六種主要方言使用該語言。我很擔心自己會被視為外人,但又對語言和文化著迷,希望能學到更多東西,於是我推開了門,凖備發表自己的觀點。撲面而來的是溫暖的空氣中彌漫著的辣味熱紅酒的味道,還有眾人的問候。

「Benvenguda a Cafe Oc」(歡迎來到奧克咖啡館),10位60或60歲以上的老人用歐西坦語大聲說道。我用法語自我介紹。他們讓我寬心,歡迎我加入。一位女士特意坐在我的左邊,輕聲把對話內容譯成法語。他們的熱情,她的善良,以及那天晚上的談話,加深了我對佩里戈爾(Périgord)這片古老土地的感情。佩里戈爾是多爾多涅的舊名,也包括多爾多涅以南的洛特加隆(Lot-et-Garonne)地區的一部分。人類已經這個地區居住了約40萬年。

那天晚上,在奧克咖啡館,參與者們談論了很多事情,都與這片土地及傳統緊密相連。他們描述了自己成長過程中種植家庭所需的食物;如何尋找牛肝菌;中世紀的朝聖路線,穿過他們的地區到達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聖誕節期間採集和銷售松露;還有豐富多彩的民間傳說人物,最令人難忘的是勒布魯(lébérou), 佩里戈爾版本的狼人一樣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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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人類已經在法國的佩里戈爾地區居住了大約40萬年。

我了解到歐西坦語曾經是法國南部的通用語言,因遊吟詩人使用而廣為人知。但在1539年,國王弗朗索瓦一世(King François I)頒布了維勒科特萊法令(Ordonnance de Villers-Cotterêts),使法蘭西島語(Francien)、即巴黎和法蘭西島(Île-de-France)的北部法語方言成為整個國家的官方語言。

然而,除了官方事務和書面文件,如婚姻、死亡和出生證明, 大部分日常生活都和官方不沾邊,歐西坦語仍然是家庭和農場的語言。羅伯(Graham Robb)在他的歷史地理學著作《探索法國》(The Discovery of France)中指出,儘管官方努力了三個世紀,試圖讓標凖法語成為整個法國的通用語,但在1863年,法國南部一半以上的人口仍然沒有講法語。在多爾多涅地區,這一比例甚至更高,90%以上的人口仍然主要說歐西坦語。

但在100多年前的20世紀初,中央政府發起了一場強勢的運動,以消滅除標凖法語以外的任何語言。學校裏禁止教授歐西坦語,講母語的孩子都會受到懲罰。許多人對此深感恥辱,多爾多涅的許多老年人仍在講述他們在學校因說歐西坦語而被羞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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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法國薩拉拉卡內達的居民們定期聚集在一起,練習說他們地區的方言,即歐西坦語。

多爾多涅地區擁有豐富的河流,這些河流將柔軟、金色的石灰岩深深雕刻成洞穴和峭壁、肥沃的山谷和山頂的高原。那裏是農牧業地區,傳統的小規模農牧業依然存在。今天,隨著旅遊業的發展,佩里戈爾的生活方式仍然與古老的土地直接相關,在這片土地上,歷史完整地保留到現在。

在我第一次到訪奧克咖啡館後不久,我對路埃爾(Bruno Eluere)和莫拉萊(Béatrice Mollaret)進行了訪談,他們是當地導遊,也是當地旅遊公司「多爾多涅旅伴」(Dordogne Fellow Traveller)的聯合創始人。這家旅遊公司每周組織洞穴、城堡和森林地帶的徒步探索旅行。我很好奇他們對歐西坦語的感受,儘管從小到大都說法語,但他們心中都裝著歐西坦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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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歐西坦語在法國南部、意大利西北部和西班牙北部的部分地區仍在使用。

「歐西坦語是我最初記憶的一部分,」路埃爾告訴我。「我大姨媽的女僕安德里亞(Andrea)過去叫我『moun cacalou』,意思是『我的小胡桃』,這成了我的第一個暱稱。」

莫拉萊進一步解釋,歐西坦語與佩里戈爾文化有著內在的聯繫,它親切地描述這裏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如果用法語表達,這些細節就會丟失,或者根本沒有對應的法語詞匯。

「歐西坦語與土地、農場、傳統和傳說息息相關,」她說。「一些關於動物和植物的事情,只有在以前的語言中才知道。在多爾多涅,『le cluzeau』 [挖出岩石或洞穴掩體],『le cingle』 [環形或循環路徑],『le téchou』 [豬]通常用歐西坦語表達。」

「不同地區的人都有特殊詞語,我非常喜歡這些,」她接著說。「從多爾多涅到洛特只有幾公里遠,對同一種鳥或同一棵樹,我有時會發現不同的表達方式。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去捕捉現實,我喜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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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歐西坦語因遊吟詩人吟誦時使用而廣為人知。

語言和土地之間這種親密且注重細節的關係,在我許多次獨自鄉村漫步中得到了強化。我很喜歡這種漫步,自從九年前我第一次來這裏,幾乎每年一次。

一次我遇到一個男人,站在他的葡萄園裏,低聲用歐西坦語念著咒語,鼓勵他的葡萄藤茁壯成長——他閉著眼睛,手指擦拭著葉子,手掌朝向天空——他後來向我解釋,這種努力和雨水、土壤、剪枝一樣重要。

還有一次,我遇到一個正在給花園除草的人,他擺出一小碟水,以便當地的歐洲知更鳥(rouge-gorge)可以從樹上飛下來飲水逗留。這種鳥在歐西坦語中至少有三種叫法(barbarós, papach-rós, rigal),取決於你問誰。

我還採訪了一位農民,他解釋說,每年在他犁地之後,都會翻出些新的石器工具,有些來自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s),有些來自克羅馬儂人(Cro-Magnons)。我知道「克羅馬儂」這個名字本身就是歐西坦語:「克羅」(Cro)在歐西坦語中的意思是「洞」或「空心」(法語為creux),而「馬儂」(Magnon)是紳士的姓。1868年,他們的農工在萊賽濟(Les Eyzies)村發現了五具2.7萬年前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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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儘管經過幾個世紀的努力,試圖讓標凖法語成為全法國的通用語言,歐西坦語還是佔了上風。

歐西坦語與文化如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這也許就是它還沒有完全消失的原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歐西坦語為「嚴重瀕危」語種,但它仍在傳統領域得以倖存:在家中,在睡前講的民間故事裏,在種植和收獲的田地裏,在牧場和季節性遷徙放牧(讓動物在夏冬牧場之間遷徙)時,在狩獵季節的森林裏,在音樂和詩歌中,人們都在使用歐西坦語。當人們很自然地說出一些諺語時,我們也能聽到這種語言,比如「se la barba donava de sen, totas las cabras serían doctors」(如果鬍鬚是智慧的象徵,那麼所有的山羊都是博士),或者「l'aiga va totjorn d'aval」(水往低處流;萬事有規律)。

自上世紀50年代以來,歐西坦語等法國少數民族地區語言——如布列塔尼語(Breton)、巴斯克語(Basque)、弗蘭芒語(Flemish)和阿爾薩斯語(Alsatian)——已經回歸到更廣泛的公眾使用中,並開始產生正面影響,也擺脫了100年前中央政府強加給它的負面含義。1993年,法國政府通知全國各地的教師,在地方語言仍在使用的地區凖備教授雙語課程。

如今,歐西坦語已經解禁,正經歷小規模但蓬勃的復興。據法國教育部下屬的波爾多研究院(Académie Bordeaux)估計,在法國南部所有地區,約有300萬人在使用歐西坦語。現在一些(但不是所有)學校裏,歐西坦語是選修課;多爾多涅的一些學校提供雙語課程。對於各個年齡段的人,當地的語言組織都在推廣歐西坦語的講座、音樂會和談話活動,比如奧克咖啡館。

雖然法語仍然是整個地區的主要語言,但如果你停下來聽當地人在市場上購物或在咖啡館聊天,你很快就會聽到歐西坦語的悅耳聲音,或是和法語的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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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莫拉萊:」歐西坦語與土地、農場、傳統和傳說息息相關「。

在最近5月末的一個晚上,我進行了一次訪問,在一首孤獨長笛的憂傷旋律中來到薩拉拉卡內達名為「大利哥頓」(La Grande Rigaudie)的停車場。那晚,這裏被改造成了一個舞池,為了慶祝為期兩天的春季節日La Ringueta。在這個節日中,人們通過傳統遊戲(如九柱滾球遊戲、拔河和拋環)、雙語課程和手工作坊來弘揚薩拉拉卡內達和佩里戈爾的歐西坦語文化。

還有一頓大型的公共聚餐(食物通常是鵝肉或豬肉,全天放在露天的炭火上烤),在傳統舞蹈「Bal Trad」中,這個節日達到高潮。我被音樂吸引,進入了停車場。公園的樹上掛滿彩色燈泡,人們在場邊休息,看著一對對舞者隨著迷人的華爾茲音樂旋轉。當長笛結束憂傷的旋律,吉他和手風琴加入進來,開始了喧鬧的曲調。成雙的舞者們分開了,組成了一個大圓圈,所有年齡的人都加入其中,手牽著手,也把我拉入他們的隊伍。我們向左歡快地走幾步,又向右走幾步,成為一個令人陶醉,充滿歸屬感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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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今天,在法國南部大約有300萬人講歐西坦語。

那一刻,我鮮活地感受到佩里戈爾文化,這種感覺從前未曾如此強烈。當我全身心地融入那個圓圈時,我感受到了這種文化的真正深度,以及它的語言經久不衰的原因。

我們獨特的世界》是英國廣播公司(BBC)旅遊系列,探索世界各地獨特的亞文化和鮮為人知的社區,以此讚頌那些讓我們與眾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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