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國說自己「很激動」可能會引起某些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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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有人告訴作者摩納哥,美法兩國人關鍵的不同在於法國人「活在當下」

經過5年頻繁往返於美國和法國,在法國逗留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我終於在19歲那年正式移居法國。那時,我的法語已經很好,我確信自己會很快融入法國文化。

當然,我錯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像細微的文化差異那樣提醒你,你骨子裏究竟是誰:在法國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對自己的美國特質感悟越深,直到有一天,一位法語老師向我解釋了他如何看我的母國和客居國之間主要區別。

他說:「你們美國人活在行動中、獲取中;在法國,我們活在當下。」

那是醍醐灌頂的一刻。我回想起在紐約的生活,每時每刻都在為逐項完成永無休止的目標清單上的任務全力以赴,或者在為今後幾天、幾個星期和幾年做規劃。然而,在法國,人們隨遇而安、怡然自得。

在兩小時的午餐時間裏,人們坐在沿街的咖啡館,任世界從身邊流過。閒談的內容無關工作,而是最近去了哪裏度假。郵局裏,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女職員們懶洋洋地聊著天,享受跟同事在一起的時光,而我卻不耐煩地排隊等著買郵票,就為了完成寄明信片這項自己派給自己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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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法國,人們僅是把握當下,怡然自得。

我迫切希望融入當地,活在當下,但沒有預想的那麼容易。我不論做什麼事,似乎都會暴露出自己是美國人。我笑得太多,嗓門太高,極易激動。

移居之前我就知道法語中「激動的」一詞是禁止使用的。這是初學者都會碰到的 "假朋友"之一。大多數學法語的人都有這樣的經歷,班裏的同學第一次念出「Je suis excité」(字面意義為「我很激動」)時,老師總是尷尬地支支吾吾,然後解釋說,「激動」一詞不是指情感流露,而是指肉體的興奮。這句表達在英語中更凖確的意思是「我的性慾被撩起了」。

不像英語用「情緒激動」和「肉體興奮」兩個詞分別表述,法語是一詞兩用。巴黎索邦大學(Paris-Sorbonne University)美洲文明專業教授弗萊賽(Olivier Frayssé)認為,嚴格意義上,這一詞所指的激動「既有客觀層面(一種被激發的狀態)也有主觀層面(感情流露)」,但最常暗指的是肉體的興奮。他解釋道:「如果存在『肉體興奮』一詞,則『激動』這個詞就無需做那種解釋。」

英語就有兩個詞可以表達不同的意思,所以可以隨便用「激動」這個詞——我們(尤其是美國人)可以說是用得隨心所欲。我們對周末的安排很激動,對暑假很激動,對結束漫長的一天回到家裏欣賞最愛的Netflix節目很激動。但是對於住在法國講英語的人,卻不能用當地的語言表達這種情緒。

這和其它"假朋友"不一樣——比如Je suis pleine,意思是「我懷孕了」,而不是字面所指的「我吃飽了」,講法語的人只好迂迴曲折地說「我已經吃得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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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講英語的人常常想著將來,而法國人往往更多的活在當下

以「我很激動」來表露心情不是恰當的法語表達方式,而且可能實際上就沒有表達此意的詞組。

一位講兩種語言的朋友說,「我通常會用『我很開心』或『我很期待』這兩句法語來表達。」這兩句都沒有體現情感的張力,但似乎是法語裏能找到的最佳替代語。

在堪培拉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教法語和電影課程的傑瑪·金博士(Gemma King)是用英法雙語的澳大利亞人。她說:「我敢肯定自己經常地、公開地表達激動之情,」但當她講法語時,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說:「學生們和我都常常開玩笑說,講法語時我們會展示自身更冷靜、更沉著、更緘默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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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以"我很激動"來表露心情非但不是恰當的法語表達方式,而且可能本來就沒有傳達此意的實際講法

再者,這不僅是翻譯的問題,也事關文化。正如其它不可直接翻譯的術語,像日語中的「森林浴」(shinrin-yoku,在大自然的懷抱中感到放鬆)或澳大利亞土著語中的「傾聽與靜謐」(dadirri,內心深處傾聽與安靜調整),彷彿普通的法國人日常不需要表露激動之情一樣。

《法語的故事和「你好」效應》(The Story of French and The Bonjour Effect)的共同作者之一朱麗·巴洛(Julie Barlow)是加拿大人。對她而言,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激動的」一詞中隱含的豪情是法國文化中所沒有的。她指出,講法語的加拿大人,在文化意義上屬於北美而不是法國,他們使用的變通講法包括「這激發了我的興趣」。

巴洛解釋道:「(法國人)不喜歡對話中充滿積極的活力陽光,那恰恰是美國人所特有的,也正是我們認為重要的。」 可以說,「我真激動」是語言中的微笑,但法國人本能地傾向於給人留下略微消極的印象。

我的法國丈夫同意這個說法。

他說:「如果說法語時顯得過於興高采烈,我們會納悶你怎麼了。但在英語裏就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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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巴洛:「法國人不喜歡對話中充滿積極的活力陽光,那恰恰是美國人所特有的。」

然而,對另一些人而言,法國人追求的未必是消極感,而是矜持。

金博士說:「在日常對話中,法國人往往在更大程度上表現出保守,我認為有文化上的因素。依我看,這並不說明他們缺乏熱情,而可能是對他們熱衷的事物不那麼感情用事。」

確實,在法國,如果不能恰到好處地表達情緒,會被認為有點失常。以前總統尼古拉·薩科齊為例,他在公開場合表現得很狂熱,結果被貼上「性慾勃發」的貶損標籤。

講雙語的美國人馬特·詹納(Matt Jenner)在法國生活了多年。在他看來,不一定是法國人不會表達激動之情,而是講英語的人——尤其是美國人——往往太過誇張。他說,美國民眾已經練就「虛假的、近乎卡通式的人生觀,表面的激動和虛假的快樂成為常態。 」

他指出,相比而言,在法國,「激動一般只用於表達肉體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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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普通的法國人日常不需要表露激動之情

法國文化(France Culture)網站的布里斯·庫圖裏埃(Brice Couturier)認為,自法國大革命以來,真實對法國人而言十分重要。他說:「誠然,舊制度在華麗與享樂藝術的基礎上,培育了一種王宮和沙龍文化,這種文化意味著嫻熟掌握那個時代的行為凖則,以及掩飾自己真情實感的能力。」

庫圖裏埃說,作為反擊,法國的革命者極力抵制這種虛偽的面具——今天的法國人秉承了這一傳統,盡可能如實地表達情感,以免顯得不真誠。

當我剛開始注意到這種傾向時確實感到惱火:法國的朋友說起他們在餐館裏品嚐的佳餚,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不錯」;當我問起對度假是否充滿期待,他們僅僅若無其事地聳聳肩。他們的態度讓我覺得過於消極。

但是當我們夫妻兩人第一次同遊美國時,我丈夫讓我意識到美式激動的誇張和做作。餐館裏的女侍者興高采烈地招呼我們後,我丈夫問我她是不是我的朋友;他怎麼也理解不了為何她如此熱情地招呼顧客。

多年後,我丈夫對我說:「我過去常常對美國人評頭論足,因為我覺得他們總是過於欣喜若狂,總是反應過度。」

他現在補充道:「我感覺大腦中有兩個世界,法語的世界和英語的世界。我覺得英語的世界比法語的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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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法國人盡可能如實地表達情感,以免顯得不真誠

在法國生活了11年後,我想說「我很激動」的天然衝動已經消退。但我仍然想著法國人活在當下這件事。

我們開始約會時,我丈夫經常看著我像勤勞的小蜜蜂一樣忙來忙去,為將來做計劃。而他卻不像我那般激動,幾乎做每件事都慢條斯理,安然若素。無論我們在陽光下啜飲半幹紅葡萄酒,還是在公園裏坐一會兒, 他最常說的口頭禪是:「我們這樣真好。」

畢竟,激動這個詞有一層展望未來的含義,是對未來的示意。在英語文化中,這很普遍,我們常常為眼前或長遠打算,有目標和夢想。相反,這在法國人中就較少見。他們往往活在當下。他們未必不考慮未來,但不會執念於此。理性上,他們考慮未來,但情感上,他們僅注重現在。

在巴黎工作的作者馬修·弗雷澤(Matthew Fraser)對「本地網站」(The Local)說:「在法國生活讓人們盡情享受此時此刻,不像在說英語的新教國家,一切都瘋狂地指向將來。」

激動之情驅使著英語國家的人行動起來,激勵我們展望未來;法國不常見這些,但生活之樂和小確幸卻隨處可見。當人們活在當下時,便無需多想未來,或為將來而興奮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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