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秘摩洛哥小山村 時間在這裏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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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入摩洛哥高阿特拉斯山脈(High Atlas mountains),汽車沿著蜿蜒的盤山土路攀升。在我下方,紅色的土壤像葡萄酒一樣潑灑在點點簇簇的綠色森林和一片片白雪上。北非最高峰的美景令我沉醉。我時不時緊張地望向窗外,發現我們就在沒有護欄的懸崖峭壁和深不見底的山谷之間行駛。

我們從山腳下一個基地出發,沿著連接馬拉喀什(Marrakech)和撒哈拉沙漠的古老商道,提早了一小時上路。幾個世紀以前,這條跨撒哈拉的貿易線路將廷巴克圖(Timbuktu),蘇丹和加納等地的黃金,象牙和布匹帶到北非海岸。今天,這條蜿蜒的道路沿線散落的那些曾經風光一時的村莊,幾乎都變成了棚戶區,疲憊的旅客們可以在那裏的棚屋和咖啡館外買烤肉。

這天早晨,我在其中一個叫塔德特(Taddert)的村子停車休息,攥著一本書頁翻黃的書《柏柏爾村:牛津大學探險隊遠征摩洛哥高阿特拉斯山脈的故事》(Berber Village:The Story of the Oxford University Expedition to the High Atlas Mountains of Morocco)。

這本書出版於1959年,作者是探險隊成員布萊恩·克拉克(Bryan Clarke),記述了五名學生1955年曆時17天從英國牛津前往一個名為伊戴爾(Idihr)的摩洛哥偏僻村莊的非凡探險經歷。那些年輕人當年乘坐一輛退役的軍用卡車,進到位於阿拉伯世界偏遠一隅的最高山脈,研究那裏的地理、野生動植物和風俗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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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作者佛曼冒險進入摩洛哥高阿特拉斯山脈,尋找一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名叫伊戴爾的遙遠村莊。

他們的旅行正值當地內亂時期。摩洛哥自1912年以來一直受法國庇護,但是蘇丹穆罕默德五世流亡後,爆發了反殖民主義的暴力抗議,殖民當局對摩洛哥民族主義者無情鎮壓。當這些牛津學生從英格蘭前往西班牙的聖塞巴斯蒂安,凖備在1955年夏天冒險穿越直布羅陀海峽前往摩洛哥時,摩洛哥幾乎已全部在法國控制之下,前途未卜。

抵達北非後,為了尋找一個適合他們開展研究的偏僻村莊,並且在旅行期間獲得保護,探險隊學生向摩洛哥統治者泰米爾·格拉維(T'hami el-Glaoui)求助。格拉維1912年成為馬拉喀什的帕夏(古代阿拉伯的高級官銜)之前曾被稱為「阿特拉斯王」,一手控制著貫穿南摩洛哥山脈的商道。

他的宮殿就是傳說中的摩洛哥中部堤路特卡斯壩城堡(Telouet Kasbah,又譯特魯埃城堡)。1956年去世的時候,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學生們從牛津出發,乘渡輪、駕車,輾轉抵達高阿特拉斯山,在格拉維城堡過夜。這已經是道路的盡頭。當地一位酋長安排了一個騾車隊幫他們駝行李,學生們自己從堤路特徒步35公里前往伊戴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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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55年,來自牛津大學的五名學生前往伊戴爾,希望研究該地區的地理,野生動物和民俗

和那些學生一樣,我獨自來摩洛哥冒險。在美國生活了10年後,我到摩洛哥旅行,希望能寫一部小說。一天,我在卡薩布蘭卡一個圖書館發現了這本《柏柏爾村》。我被書中5位年輕的冒險家面臨的考驗和磨難吸引了,他們是摩洛哥語翻譯家、抱負遠大的動物學家、民族學家、地理學家和植物學家。

根據書中所述,在17天的旅途中,學生們曾在一位英國官員家的陽台上睡覺,遇到過傳奇探險家塞西格(Wilfred Thesiger),幾乎被馬拉喀什的土匪綁架,最終抵達伊戴爾。他們在那裏露營了7個星期開展研究。他們的主要資金來自牛津大學的探險俱樂部,他們用這筆錢買了卡車。《國家地理》雜誌向他們預支了100英鎊的稿費。

出發前幾個星期,學生們在宿舍裏儲備了大量即食食品、青霉素和衛生紙。最後,克拉克(書的作者)和他的房東老太太揮手告別,她為他凖備了一袋自製的三明治。

學生們選擇伊戴爾是因為它位於非常偏遠的阿特拉斯山脈的高處。他們希望找到一個不受現代世界影響的地方研究偏遠的馬格里布社會的信仰和農業實踐。他們把露營帳篷搭在村子下面一條小溪旁,溪流附近有一顆核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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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牛津大學的學生們選擇伊戴爾這個偏遠的地方,與現代世界隔離。

克拉克寫道,隨著時間的流逝,兩個不同的群體之間逐漸產生了友誼。學生們邀請這些穿吉拉伯(djellaba)長袍的村民來帳篷裏喝茶,村民們也在他們簡單的土磚房裏招待學生,給他們奉上慢煮塔吉鍋燉菜(Tagine)。這些村民很快顯現出他們共同的泛靈信仰和精靈崇拜,並把分享青霉素的學生視為魔法治療師。

讀著克拉克的記述,我越發好奇伊戴爾究竟發生了什麼。它還存在嗎?我查看谷歌地圖,並用阿拉伯語向馬拉喀什當地人詢問,但是沒有人能找到任何線索。我甚至聯繫了克拉克的遺孀,詢問團隊中的其他人後來是否回到過這裏。克拉克沒有回來過,但是她無法確定其他人是否回來過,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

這個小村莊似乎已經從現代地圖上消失了;它所在位置的唯一證據就是克拉克書中手繪的草圖。書中的小村子位於豪茲省(Al Haouz)的塔德特(Taddert)和堤路特(Telouet)兩個村子之間,距離則庫騰鎮(Zerkten)大約16公里。我不確定它是改了名字還是徹底消失了,但我決定去查明它是否還存在。

塔德特似乎是現代地圖上離克拉克標注的伊戴爾最近的村莊。我從馬拉喀什驅車3小時去到那個村落,一名司機給我當的翻譯,幫我詢問伊戴爾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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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伊戴爾所在位置的唯一證據是由牛津大學學生克拉克(Bryan Clarke)撰寫的一本書中的手繪輪廓

我在塔德特的一個路邊咖啡館裏等著,桌上打開著克拉克的書,卡裏姆打電話給他的朋友。我們臨時組成了探險隊,成員包括我自己、司機、卡裏姆和他的朋友。這個朋友有這一帶最大的汽車:一輛四輪驅動能翻山越嶺的車。

但是,經過一個小時驚險的攀升後,我們爬的越來越高,車的輪子太靠近山的峭壁,我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驚恐,便求司機停車,我下車後重重地關上車門,沿著一條灰土路往山下走。不一會會兒,汽車掉過頭來把我接上。

我對自己很失望,但是已經發現伊戴爾還存在。現在我只需要找到通向那裏的另一條路。那天晚上我和司機、卡裏姆一起從塔德特開車回了馬拉喀什。卡裏姆向我保證他會找一條不那麼危險的路,並堅持不會向我索要任何回報。

幾天后,我接到了他的電話。他決定我們仍可以乘他的四驅車,但可以嘗試走一條不同的路。儘管我本來希望重走當年學生們從堤路特出發時步行的35公里路線,但那條路太危險,所以我聽從了卡裏姆,去找另一條通往那裏的路。

7天後,我們出發了。卡裏姆、我和我們的司機離開馬拉喀什,沿著山路前行,棚車商道在我們眼前向白雪皚皚的山麓延展。婦女們在水渠裏洗衣服,路邊小商鋪的毯子在風中飄揚,毛驢在尚未建成的棚屋周圍自由的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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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今天,伊戴爾與牛津學生書上的圖片幾乎完全相同。

3小時後,我們離開了商道,從山的另一側抵達塔德特。雖然那裏離伊戴爾不到20公里,但是卻花了好幾個小時,因為我們走了盤山路,然後又用蝸牛般的速度過河。

我們一路沒有遇到其他人,在高阿特拉斯山脈高低參差的群峰中穿行。終於,這個小村子進入了眼簾:一組簡陋的磚房匯聚在一條山澗的岸邊。

卡裏姆用阿拉伯語和阿瑪齊格方言問候當地人。穿吉拉伯長袍的男人們從各自的家裏冒了出來,傳著鮮艷的裙子、戴著鮮艷頭巾的女人們卻躲著我。看來她們還不習慣外國遊客。

我繞過花園和山羊群。一群孩子跟著我來到村子下面的溪流旁,我在那兒找到了克拉克書中描述的核桃樹。這個村子由圍繞著廣場依次排開的褐色矮房子組成。溪流上方的岩石層上還有一排這樣的磚房,和書中的圖片幾乎完全一樣。

村民們拿出了早些年一個到此停留過的外國人拍攝的一些黑白照片。我要求拍攝這些村婦,她們驚奇地盯著我的iPad屏幕上的圖像 —— 那裏沒有手機也沒有相機。我給她們看了《柏柏爾村》書裏的照片,詢問有沒有人記得這些學生,但是沒有人見過這本書。一些村民在照片上認出了一些已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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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如今伊戴爾的生活幾乎和牛津學生來訪時是一樣的。

除了偶爾有一輛麵包車把村民載到塔德特,伊戴爾和書中記載的一模一樣,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人們在土地上耕作,就像從前一樣。他們吃的還是用塔吉鍋慢燉的肉和蔬菜。那天下午他們為我燉了一鍋。

在公共場所有一台不插電的舊電視機,除了頭上的屋頂和身上的衣服,村民們似乎也沒有太多財產。據卡裏姆和司機說,村民們仍然從四處流浪的塔利布"魔法人"那裏買東西,希望能給自己帶來好運。

我在村子裏逗留了一個下午,直到黃昏降臨才離開。伊戴爾不在通往任何地方的途中。它如此難以抵達,又如此的小,除非你在尋找搖搖欲墜的堤路特卡斯壩城堡時迷路了,否則永遠找不到它。

但是,現在我來過了,還夢想著有一天能回到村裏露營,就像學生們曾做過的那樣。

我沒有獲得某個大學或哪家雜誌社的資助,但是我證明了,只要有足夠的決心,一個旅行者仍然可以成為當今世界的探險家。我可能不是第一個發現伊戴爾的人,但是多虧了陌生人的善意,我覺得自己彷彿重新發現了一個隱藏於現實之外、凝固在崇山峻嶺的緩慢時間中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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