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奇努克混合語:一種幾乎被遺忘的語言

「斯庫坎恰」一詞來自奇努克混合語的「斯庫坎」和「鹽恰克」兩個詞,前者形容強大或令人印象深刻的事物,後者則指的是大海 Image copyright DIANE SELKIRK
Image caption 「斯庫坎恰」一詞來自奇努克混合語的「斯庫坎」和「鹽恰克」兩個詞,前者形容強大或令人印象深刻的事物,後者則指的是大海。

未見峽谷,耳邊就響起瀑布、激流般隆隆作響的水聲,在藍天下挺拔的紅柏綠樅中轟鳴迴蕩,又在劍蕨和苔蘚的緩衝下逐漸平息。這巨大的水聲並不是來自河流,假若我不是恰好在此時踏上這條小徑,可能也無緣見識其轟鳴。

斯庫坎洽峽谷位於溫哥華西北部陽光海岸錫謝爾特灣的盡頭,可以乘渡輪抵達;那裏有加拿大最著名的潮汐激流之一。峽谷激流每天有四次潮汐,每當漲潮,浪高3米,從峽谷中通過的水量多達7.6億立方米,形成湍急的白色激流,逐漸舒緩,最終匯入平湖,場面壯觀。

但我來此地不是為了看勇敢的皮划艇運動員,為他們的搏擊激流險灘的英姿驚嘆。我來這裏,是為了探索這個地名的秘密。

Image copyright Diane Selkirk
Image caption 斯庫坎洽峽谷是加拿大最著名的潮汐激流之一,它的名字來源於幾乎被遺忘的奇努克混合語。

和許多來自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人一樣,我從小就對許多奇奇怪怪的詞匯見怪不怪。我原來一直以為這些家喻戶曉的日常用詞來自英語,但沒有想到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以外的地方,這些詞語竟鮮為人知。

後來我才知道,像波特拉奇(potlatch)、 鹽恰克(saltchuck)、 肯納卡(kanaka)、 斯庫坎(skookum)、斯緹可斯(sticks),摩卡莫克(muckamuck)、 泰伊(tyee)、 卡爾特斯(cultus)這些詞實際上都源自一種如今幾乎被人們遺忘的語言。

北起阿拉斯加,南抵加利福尼亞邊境,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這種語言流通了約200年,鼎盛時期使用者一度超過10萬人。

這種語言就是奇努克混合語,也有人叫它奇努克瓦瓦(「瓦瓦」就是談話的意思),是一種做貿易時使用的混合語,混合了英語和法語,以及當地原住民的努特卡、奇努克等語言的簡化版本。

奇努克瓦瓦當年普及甚廣,在1800 - 1905年間,它曾是瀕太平洋西北地區的法院和報社官方用語。

如今,地名和俚語裏還可以見到奇努克語的影子,它早已和太平洋西北地區的文化融為一體。因此,奇努克語詞匯往往能夠喚起人們情感的共鳴,但其背後的釋義卻鮮為人知。即使是當地人,大多也說不清這些詞匯從哪兒演變過來。

Image copyright Diane Selkirk
Image caption 奇努克瓦瓦是一種混雜語,一度有超過10萬人使用這種語言,說這種語言的人遍布加拿大和美國兩地的西海岸。

我實在好奇此地的遊客們是否知道斯庫坎洽峽谷的名字代表著什麼,於是打算詢問一位皮划艇運動員。吉爾(Jill)來自溫哥華,我等她從湍急的水流中上來後,問她「斯庫坎」的意思。當時幾乎所有的運動員都異口同聲地回答了我,「是很棒的意思。很大,或者很優秀。」 我又問, 「恰克」是什麼意思,他們回答, 恰克是海洋。

他們的回答只對了一部分。過去,「斯庫坎」代表著強大、能留下深刻印象的事物;「恰克」則代表了水(因此「鹽恰克」就是大海)。這些詞匯一旦融入了當地語言,它們的意思就會隨著時間推移而發生改變。 我接著問他們「斯庫坎洽」一詞來自哪裏,大家沉默了。最後,吉爾指著峽谷間的岩石峭壁和森林說:「應該來自這裏。」

新語言誕生

由於沒有一種通用的語言,為了方便民族間的貿易交流,奇努克語就應運而生。太平洋沿岸當時有數十種原住民語言,其中包括海達語(Haida)、特林吉特語(Tlingit)、蒂姆希安語(Tsimshian)、努-恰-努爾斯語(Nuu-chah-nulth)、海斯拉語(Haisla)、海爾楚克語(Heiltsuk)、誇瓦卡沃克語(Kwakwaka'wakw)、薩利珊語(Salishan)和奇努克語(Chinook)。

隨著當地人逐漸開始跟歐洲有了貿易往來,包括1778年庫克船長登陸美洲大陸,英語、法語、西班牙語、夏威夷語、漢語、日語和葡萄牙語也陸續融入當地語言中。

一般來說,強勢語言和殖民文化會佔據混合語詞匯的絶大部分,但奇努克混合語的情況有所不同,三分之二的詞匯來自奇努克和努特卡語,英語和法語在其中只佔據了一小部分。

Image copyright Diane Selkirk
Image caption 部分地名和俚語裏仍有著奇努克混合語的影子,但即使是當地人,也大多說不清這些詞匯從哪兒演變過來。

奇努克混合語是怎麼產生的,有幾種不同說法。 有人說,早在歐洲人來到美洲大陸前,各個原住民語言就已經雜糅,有了奇努克混合語的雛形。

還有人說,奇努克混合語的發展得益於庫克船長:1778年庫克船長從溫哥華島西海岸登陸北美大陸,把他記錄的努特卡語文字樣本寄回了英國。隨後,歐洲的商人們才開始在太平洋沿岸使用這種語言。 30年後,在庫克船長當年登陸地帶以南425公里的奇努克人領地(現俄勒岡州哥倫比亞河谷),探險家劉易斯和克拉克偶然發現,當地人使用的混合語中,有一部分詞匯來自當年的努特卡語。

此外,還有專家表示,奇努克混合語是哈德遜灣公司造出來專門用於毛皮貿易的語言。

但人類學語言學家鮑威爾(Jay Powell)不這麼認為。鮑威爾教授曾任職於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如今已經退休。他認為,奇努克混合語的發展比這種說法更加複雜。 鮑威爾教授是最後一批能夠流利使用奇努克混合語的人。

他提請大家注意,19世紀初第一批邊界貿易站建立起來後在哥倫比亞河沿岸定居的婦女兒童。他說,當年來自歐洲的殖民定居者許多人娶了當地不同部族的原住民女子為妻,常見的情況是妻兒和丈夫、鄰居語言不通,而奇努克混合語因為比較簡單,所以迅速成為了當地人的共同語言。

鮑威爾告訴我說:「傳教士、商人,還有去弗雷澤峽谷的淘金者,來這兒必帶兩件行李:保暖衣物和奇努克語字典。這基本上是殖民時代的常識。」

Image copyright DEA / BIBLIOTECA AMBROSIANA /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有的區域沒有通用語言,奇努克混合語就是為了解決貿易時的溝通問題而產生的新語言。

此後幾十年,當地原住民、商人、移民、傳教士和他們的後代,都用奇努克混合語進行交流,而它也因此從僅有的幾百個單詞發展成為一種複雜的語言。人們能用奇努克混合語講笑話,甚至還創作了一部奇努克混合語的歌劇,劇名叫做《歸來》。

1846年,英美兩國在西北地區劃界分而治之,哈德遜公司從今天位於美國俄勒岡州和華盛頓州州界的溫哥華堡向北撤退到溫哥華島的維多利亞堡,甚至更北,奇努克混合語也隨之向北進入今天的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

奇努克混合語詞匯示例:

  • 波士頓(Boston):美國
  • 波士頓瓦瓦(Boston wawa):(美式)英語
  • 恰克(Chuck):水,液體
  • 斯庫坎洽(Skookumchuck):大水池,激流,旋流
  • 鹽恰克(Saltchuck):鹽水,海洋
  • 卡爾特斯(Cultus):糟糕的,毫無價值的,無關緊要的,破的,不值得的
  • 肯納卡(Kanaka):夏威夷人
  • 莫維馳(Mowich):鹿
  • 摩卡莫克(Muckamuck):食物,吃
  • 波特拉奇(Potlatch):給予,禮物
  • 錫沃斯(Siwash):人類,男人
  • 斯庫坎(Skookum):大的,強大的,強壯的,真實的,真誠的,堅實的
  • 斯緹可斯(Sticks):樹木、灌木叢、森林中的某處
  • 泰伊(Tyee):首領

19世紀60年代是奇努克混合語的黃金時代。當時,布拉德灣黑斯廷斯鋸木廠的殖民地由一個經濟中心逐步發展成了後來的溫哥華市。鋸木廠的經理說奇努克混合語,中國和日本的移民工人學說的新語言也是這種混合語而非英語。在離海岸稍遠的內陸,甘露市交通報(Kamloops Wawa)從1891年到1905年是用英、法和奇努克混合語三種語言發行的報紙。

失傳的語言

英語沒有完全取代奇努克混合語;奇努克混合語時代的終結有諸多因素:天花和其他流行病大大減少原住民人口;原住民寄宿學校使得大部分土著文化失傳;新政府引入了建制化的種族主義因素,使英語成為主宰性的文化和語言。不久之後一戰爆發,能使用奇努克混合語交談、唱歌、說笑的年輕人被徵召上了戰場。

到1962年,會說奇努克混合語的人已經不到100人。

Image copyright Diane Selkirk
Image caption 19世紀60年代布拉德灣的黑斯廷斯鋸木廠的殖民地由一個經濟中心逐步發展成後來的溫哥華市之時,是奇努克混合語的黃金時代。

但這種語言不是什麼都沒留下。 在我打算從我的童年記憶中搜索,尋找和研究一些擬聲詞時,鮑威爾提醒我,需要正確認識奇努克混合語的影響。

他說:「沒必要說的那麼神乎其神。它不過就是我們歷史的一部分,豐富了我們當下的生活,就這麼簡單。」

但溫哥華市前市長薩利文(Sam Sullivan)不這麼認為。他通過自學能說奇努克混合語。他表示,沒有這種語言,就沒有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今天的成就。

他說:「我們是在一塊新的土地上,原住民先輩和殖民者先輩所共同創造的語言就是最好的證據。」

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原省長道格拉斯(James Douglas)有原住民血統,他的妻子是原住民,他們的女兒瑪莎(Martha)從小就說奇努克混合語。

薩利文希望,人們能重新學習和傳授奇努克混合語,借此可以重新發現和領會先輩們創造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時那些力量。

他說:「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從來就是個種族平等的地方,而奇努克混合語就是我們和睦相處的產物。」

Image copyright Diane Selkirk
Image caption 我們只能在山水之間尋到奇努克混合語最後的蹤跡,這些山水地名都能直接翻譯成英語。

如今,我們山水之間還能找到奇努克混合語的一些最後留存的蹤跡。每當我走訪這些「斯緹可斯」(森林)時,我的思緒就會被帶到很久以前,回憶起當時全家人去「鹽恰克」(大海)裏釣大比目魚和三文魚的日子。

我已經忘記是什麼時候才知道,只有瀕太平洋西北地區的老一輩人才會用「鹽恰克」這個詞來稱呼這片蔚藍的大海,以及海邊灑落鑲嵌著貝殼的沙灘,還有那雲霧繚繞的森林了。但我記得,每當我聽到這三個字時,就能聞到海水的鹹味和隨之而來的那股強烈的自我滿足感。

與許多原住民地區的地名一樣,奇努克混合語區的地名基本能用簡單的英語來翻譯, 但有的地名翻譯過來後令人感到神秘。

比如,卡特爾斯湖這個名字,曾讓我冥思苦想了很久,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把這樣一個度假勝地命名為「壞地方」或「不值得一去之處」。

而當我身處溫哥華斯坦利公園,為西沃許岩石上蜿蜒的紋路感嘆時,便忍不住會想,到底是誰給這塊海蝕石起了這樣的名字:這個詞來源於法語的「野蠻」(sauvage),後來演變成對原住民的蔑稱。

理解斯庫坎恰峽谷為何得名並不困難。但歷史悠久的淘金小鎮波士頓吧,卻跟波士頓或者酒吧都扯不上關係。原來,在奇努克混合語中,它的意思是指在弗雷澤河一帶淘金的美國人,因為毛皮貿易時代大多數和原住民做交易的美國商人都來自波士頓。

在莫維馳河,我腦補了看到一隻以莫維馳河命名的鹿(莫維馳鹿)的畫面,恍惚間聽到有一個聲音,這個聲音把這個山谷命名為「彭伯頓」(溪流)。

博拉尼(Erik Blaney)在塔拉明原住民區掌管著一家旅遊公司。他說:「總有人說這些地方的名字浪漫至極,但每當我告訴他們,這些名字其實就是奇努克混合語裏的『大水』、『蜂鳥形狀的東西』或是『這裏有紫色的花』時,他們的神情就會凝重起來。」

他告訴我,遊客們聽完之後,會覺得奇努克語「是上帝創造的,充滿魔力」。

博拉尼確實相信奇努克語地名有一種魔力,也認為人們應該知道裏面的含義。「知道這些地方在被『發現』以前已有地名,為我們提供了理解這些地方的全新角度。這些地名往往讓人耳目一新,能感受到與土地的情感交集。」

請訪問BBC Travel 閲讀英文原文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