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野蘋果:哈薩克斯坦和天山山脈岌岌可危的物種

新疆野蘋果被認為是栽培蘋果的始祖(資料照片)。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新疆野蘋果被認為是栽培蘋果的始祖(資料照片)。

天山山脈的山巔已是冰雪覆蓋,一派凜冽的冬日風光,寒風呼嘯,把大樹的葉子刮得一片不剩。

哈薩克斯坦徒步俱樂部的導遊拉斯波波夫(Alexey Raspopov)駕著越野車帶我們上山,他指著儀錶盤的溫度計說:「天氣很冷。」山下的哈薩克斯坦第二大城市阿拉木圖即將淹沒在煙霧之中。

大約兩小時後開到了圖爾根峽谷,我們下了車,開始步行。爬山並不困難,但刺骨的狂風吹得我指尖失去了知覺,把問拉斯波波夫的話也吹走了。他在當地做徒步領隊已有30年,我想問問他眼前的景象。

他說,「滄桑巨變」,並列舉了蘇聯解體、污染加劇和冰川萎縮來說明變化之大,但其實不說也知道。天山山脈一直延伸至吉爾吉斯斯坦,曾幾何時,山脈的外伊犁阿拉套地區漫山遍野都是新疆野蘋果,如今果林幾近消失,足以證明時代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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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過去,哈薩克斯坦天山山脈的丘陵地帶漫山遍野都是新疆野蘋果。

1929年,俄羅斯著名科學家瓦維洛夫(Nikolai Vavilov)首次將新疆野蘋果(學名Malus sieversii)認定為栽培蘋果(學名Malus domestica)的始祖,當時那裏還是植被茂密,收成累累。

阿拉木圖曾是哈薩克斯坦的首都,瓦維洛夫實地走訪後這樣寫道:「山麓丘陵到處都是大片的野蘋果林。這片秀美的野果林是栽培蘋果的發源地,親眼可見。」

瓦維洛夫認為,一個物種基因最多樣的地區就是該物種的「起源中心」,因此將這裏視為蘋果的起源地。他認為所有的栽培蘋果可能都源自阿拉木圖,而現代遺傳學也證實了他的觀點。

美國農業部植物生理學研究員福科(Gayle Volk)表示,「在某個時候,人類將野果林中優良的種子、果樹或枝丫帶去了別處栽種,有時還會與當地的野生蘋果雜交。選擇淘汰的過程不曾間斷。」

古絲綢之路的貿易通道使新疆野蘋果廣泛傳播,最後隨著歐洲殖民者到達北美。

是瓦維洛夫最先從科學角度將阿拉木圖認定為蘋果的起源地,但其實野生蘋果之於當地的意義古已有之。我們登到頂峰時,拉斯波波夫告訴我,「阿拉木圖舊稱阿爾瑪-阿塔,意思是『蘋果之父』。」然後遞給我一個小孩拳頭大小的鮮綠色果子。

味道濃郁,甜美爽脆,但不是從我們面前這些禿枝子上採摘的。在當季之時,這些蘋果樹上會結滿果實,形狀、大小、味道和口感各不相同,但如拉斯波波夫所提醒,很少有能吃的。這枚蘋果是農耕和栽培的成果,遺憾的是,也正是這些人類活動破壞了野生蘋果的自然產地。我一邊這樣想,一邊也對拉斯波波夫的話表示認同。他說:「哈薩克人民和阿拉木圖人民都為蘋果而深感驕傲。這裏是蘋果的發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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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古絲綢之路的貿易通道將新疆野蘋果從哈薩克斯坦傳播至歐洲和中國,最後傳至北美。

這份榮耀之情在阿拉木圖隨處可見。廣告牌上是蘋果的圖案和阿拉木圖的標語「千色之城」,宣傳的全是蘋果,在灰色的高速公路上架起了醒目的紅招牌。哈薩克斯坦國立美術館是該國最大的藝術博物館,當中有蘋果的油畫和金屬雕塑。在更大型以及面向更多公眾的地方,建築的側面常用蘋果做壁畫,城市主要地標之一的闊克托比山,其中一個景點是蘋果造型的巨型花崗岩噴泉。我凖備搭纜車到山頂,半路卻排起了另一隊,耐心地等著拍一張蘇聯時期明黃色伏爾加汽車的照片,裏面塞滿了塑料蘋果,車牌上寫著「我愛阿拉木圖」。

綠色集市是阿拉木圖的農貿市場,裏面熙熙攘攘,當地人都裹得嚴嚴實實。人們將蘋果按顏色、大小和形狀仔細分類,堆成小山一樣都要倒了。商販們熟練地將蘋果削成片,遞給顧客時還會說一連串俄語——哈薩克斯坦的通用語言——顧客面帶微笑地接過來吃掉,感謝地輕道一聲「斯巴西巴」(俄語的「謝謝」,我也就會這麼多了)。

新疆野蘋果是栽培蘋果的始祖,綠色集市則是哈薩克飲食的基礎。每條過道擺放的原料或食材不一,但對該國的飲食歷史都至關重要。集市一角特供馬肉,哈薩克人曾是遊牧民族,馬匹被認為是聖神的美味珍饈。市集上還有很多朝鮮特產,正是1937年大移民的寫照。當年斯大林以強制手段將居住在蘇聯的朝鮮人驅逐到中亞地區,而這些朝鮮人是在1910年朝鮮王朝滅亡後逃到了蘇聯地區。泡菜的種類應有盡有,上面還撒了大把的小茴香。

哈國標誌性菜餚所需的一切材料在這裏都能找到。以手抓飯為例,中亞各國對這道菜品都有不同做法,羊肉、胡蘿蔔和洋葱是基本材料,哈薩克斯坦的版本加入了蘋果來增添一點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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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阿拉木圖舊稱阿爾瑪-阿塔,意思是「蘋果之父」。

不過,在人們欣然將蘋果視為當地特色的同時,哈薩克斯坦的野生蘋果無疑遭到了忽視。

2007年最新版的《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目錄》(ICUN Red List)將新疆野蘋果評為"易危"級,數量「正在減少」。住宅和商業開發、家畜養殖和森林砍伐威脅著所剩無幾的野果林。最近,意大利的慢食基金會(Slow Food)採取措施,保護外伊犁阿拉套丘陵地帶剩餘的野果林,譬如遊客獲得批准後方可進入林區,項目由文化抗爭網絡基金會(Cultures of Resistance Network)資助。

文化抗爭網絡基金會的董事李雅拉(Iara Lee)表示:「慢食基金會不斷告訴我們,放慢進食速度和關心食物不僅僅是富裕人士所選擇的生活方式,還強調了新的農業生態。大企業集約化農業受利益驅動,會破壞環境,新的農業生態開闢了其他途經。現在是最需要新途徑的時候。」

瓦維洛夫第一次到訪阿拉木圖時,能否預見到人類活動的破壞力如此之大不得而知。但這位科學家很有遠見,採集了新疆野蘋果的種子,既保護了物種,也可以抵禦日後的饑荒。他將種子收入了位於列寧格勒(今聖彼得堡)的世界首個植物基因儲備庫,這裏還有他收集的25萬種植物種子、果實和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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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儘管蘋果是哈薩克飲食的一個特色,但目前《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目錄》已經將新疆野蘋果列為「易危」一級。

1941至1944年列寧格勒保衛戰期間,在基因儲備庫工作的多名植物學家寧願餓死,也沒有吃庫裏的種子。瓦維洛夫不再受當權者的青睞,被關進了勞改局,也是死於饑餓,但幸好他的基因儲備庫保留至今。如今,儲備庫更名為瓦維洛夫植物研究所,是俄羅斯唯一一個植物基因儲備庫。

研究所黑麥、大麥和燕麥遺傳資源部的主任洛斯科托夫(Igor Loskutov)稱:「我們按照瓦維洛夫的理論和方法,收集、評估、儲存和使用樣本,致力於保護植物基因的多樣性,使基因免遭毀滅。研究所不僅事關俄羅斯,對全人類也有重要意義。」

福科也同意,她說:「將野生種群留在原始產地很重要。不過,儲備庫多收集一些野生種群的基因可以在出現意外情況時,做一部分補充。」

希望阿拉木圖的野生蘋果林永遠不會出現那些意外情況。

而在現代蘋果的發源地阿拉木圖,城市的特徵與這種水果交織在一起,瓦維洛夫的成果,以及他那些勇氣可嘉的同事和同輩們,都是城市歷史的一則腳注。為了慶祝他們的功勞,也為了滿足突然的食慾,我走進街邊一家水果店,買了一枚又紅又綠的蘋果。味道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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