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島手語村:最適合聾人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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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目前,全球僅44人仍將「卡塔克洛克」這種手語作為主要的溝通方式(Credit: Mark Eveleigh)

克洛克·捷達(Kolok Getar)弓起二頭肌,挺起胸膛,揚起好斗的下巴。儘管這位老人盤腿坐在水泥地板上,但他那巴厘島人特有的結實體格卻將其饒勇好斗的個性表現得淋灕盡致。

「他以前是人們口裏的『真漢子』,」他的侄子維斯努(Wisnu)笑著說。「叔叔是遠近聞名的武術大師,可以徒手把椰子掰成兩半。」

克洛克·捷達指著山頂一排在微風中搖曳的棕櫚樹,然後將粗糙的手指握成一個大球的形狀,再狠狠地砍了腦海中假想的椰子一刀。盤坐在他周圍的朋友們爆發出一陣掌聲。但除了陣陣笑聲以及維斯努替我翻譯的話,整個對話過程都是悄無聲息的。

卡塔克洛克(Kata Kolok)是一種獨特的手語,在印尼語裏意為「聾人間的談話」。目前,全球僅44人仍將其用作主要的溝通手段。這個村莊本卡拉(Bengkala)的人口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先天性失聰,這一現象持續了整整六代人。多年以來,當地人一直認為這是一種詛咒,但科學家們最近發現這是一種名為DFNB3的隱性基因引起的。在過去的幾十年裏,村落裏每50個嬰兒就約有一個是先天性耳聾。當地村民將這些先天性耳聾的人稱為「克洛克」(聾人)。比起其他地區,本卡拉村的聾人幸運多了。這是因為在本卡拉這個高地村莊,為了與喪失聽力的家人和朋友交流,超過一半聽力正常的人也學會使用「卡塔克洛克」。

從烏布的遊客中心出發,驅車兩小時,越過火山,便可到達巴厘島北部這個沿海腹地。這裏至今是巴厘島最貧窮的地區之一,鮮有遊客造訪。本卡拉的克洛克大多以務農或做苦力為生,但也會有村民僱他們當保安和掘墓工。如今,當克洛克·捷達重溫他武術生涯的青年光輝歲月時,他和朋友們正在等待參加一場葬禮,葬禮將在本卡拉村莊外的死亡寺廟舉行。

「我叔叔年輕的時候,在島上以表演武術為生。」威斯努一邊演示空手道手勢,一邊繼續講述他的故事。「在外面他遇到了很多聾人,但很難溝通。因為他們雖然會手語,但和本卡拉的手語完全不一樣。外面失聰的人很孤獨,只能和一兩個親近的家人說說話。」

相比之下,本卡拉的聾人就幸運多了。他們能夠與這個3000人的村莊中的大部分人進行交流。

本卡拉聾人聯盟發言人坎塔(Ketut Kanta)說:「如果你先天失聰,那麼這裏很可能是世界上最適合你生活成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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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卡塔克洛克只在巴厘島的本卡拉村使用,那裏相當一部分人生來便喪失了聽力(Credit: Mark Eveleigh)

聽力正常的人被稱為「恩格特」。村莊裏隨處可見用手語聊天的失聰者和健全人。無論你是在小學、寺廟,還是在稱為帕克蘇帕達(Pak Suparda)的小攤喝香甜的黑咖啡,你都能看到他們在進行熱烈但沉默的交談,時不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卡塔克洛克的手勢很簡單,初來乍到的人都能看懂。比如說,伸直的食指代表「男性」,將食指彎曲掃過上唇則表示「父親」。環起兩隻手指組成狹小通道表示「女性」,要表示「母親」則可以擺出一個乳房狀的手勢。用手指輕撫明顯幹渴的喉嚨表示「口渴了」,「咖啡」則是用手指輕撥前額,和西方人表示「瘋子」的手勢一樣。

在卡塔克洛克自然的演變過程中,村裏最具想像力和多言的手語使用者不斷向其中添加新的內容。這樣做的一個副作用就是,這個村莊似乎有太多才華橫溢、精力充沛的演員。其中最活躍的一些克洛克為大家帶來了歡聲笑語和趣聞軼事,使之成為了聾人和健全人之間緊密聯繫的工具。

坎塔告訴我:「在村裏,不管是失聰者還是健全人,工作酬勞都是一樣的。但是,聾人想在村莊外找到工作卻不容易。在這裏,靠每天5美元左右的勞動工資有時很難維持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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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人們在卡塔克洛克自然演變的過程中不斷加入新的內容(Credit: Mark Eveleigh)

克洛克·捷達和他的四個聾人朋友很幸運,因為有人僱他們去掘墓。巴厘島上的印度教徒會火葬死者,整個葬禮耗資巨大,但在巴厘島,這很普遍。紐曼(Nyoman Widiarsa)的兒子們為了火葬父親不得不省吃儉用。

西方人很難理解巴厘島人的葬禮,因為(至少從表面上看)似乎是一件喜事。這是因為巴厘島居民相信,如果死者的靈魂感受到了家庭成員的悲傷,則可能不會投胎。這就是為什麼舉行火葬禮時,巴厘島人表現得如此輕鬆愉悅。

所以人們並不會覺得克洛克‧捷達和他的同事克洛克‧蘇達瑪(Kolok Sudarma)在墓地邊滑稽歡騰的表現是不合時宜的,甚至連最親近的家人也會跟著大笑。他們會將屍體小心翼翼地放進洞裏,蘇達瑪會爬下墓穴,把鏡子反過來放在屍體的眼睛上。據說這些鏡子能保證死者來世擁有清晰的視野。(有趣的是,並沒有類似的儀式來恢復聽力。)

維斯努告訴我:「在過去,健全人認為聾人可以與墓地中出沒的惡靈進行交流,但事實上,聾人之所以備受尊敬是因為其自身的堅忍不拔和勇敢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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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本卡拉的克洛克以勇敢著稱,他們的工作一般是保安或掘墓者(Credit: Mark Eveleigh)

一些本卡拉村的村民聲稱,他們的聾人朋友聽不到從墓地裏傳來的惡靈的聲音,但這種聲音會一直縈繞在健全人的耳邊。另一些人則認為,克洛克所付出的體力勞動以及離開村莊後必須自力更生養成了他們堅忍不拔的精神。不管基於何種理由,村民對克洛克的尊重是顯而易見的,一些村民還支持他們的事業。

坎塔會免費教孩子們手語。荷蘭內梅亨大學語言研究中心的研究員康妮(Connie de Vos)在過去的十年中多次來參觀他的課堂,還幫助坎塔游說當地學校接納失聰兒童並為健全兒童提供手語課程。村裏還有一個叫做KEM的工藝中心,僱傭了幾名失聰婦女用傳統手搖紡織機織布,並吸引了一些旅遊團前來觀看聾人武術表演和一種特別編排的舞蹈聾人之舞(Janger Kolok)。這種舞蹈在當地很有名,甚至會在巴厘島的酒店裏和政府會議上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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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為了與喪失聽力的家人和朋友交談,本卡拉村許多聽力正常的村民也會學用手語(Credit: Mark Eveleigh)

語言學家發現,卡塔克洛克這種手語跟當地舞蹈一樣獨特,與其他手語幾無相似之處。

奈梅亨拉德堡德大學大學(Radboud University)的博士生漢娜(Hannah Lutzenberger)說:「卡塔克洛克幾乎沒有受到印尼語、巴厘語以及其他手語的影響。卡塔克洛克所表現的豐富內涵可以從聾人的名字手勢中看出。所有的聾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手勢。在這個充滿活力的手語社區中,聾人的名字通常在很年幼的時候是同齡的失聰人給取的,但是他們一生都可以隨意更換名字。這些名字通常與外表或個人習慣有關。」

例如,克洛克‧捷達的名字是用一隻向前伸出的手放在嘴巴前面來表示的。這個手勢看起來像鳥喙。我在本卡拉村狹窄的街道上多次與他相遇,我注意到,他在表演自己青年時代習得的的武術時也經常擺出同樣的姿勢。我知道這個動作將會一直讓我想起開朗的捷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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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每個克洛克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手勢,通常與外表或個人習慣有關(Credit: Mark Eveleigh)

現年78歲的捷達已忘記了許多武術技巧,但仍受到當地人民的尊敬。他現在的職責是維護水管。在這個乾旱的島嶼北部,水管是當地社區的命脈。如果水管破了,他的工作就是上山尋找破裂處。通常,造成水管斷裂的原因是鄰近村莊的人「偷水」。

「抓到偷水的人,我從未使用過暴力,」老人用一種強硬而堅定的表情比劃著手勢,讓我也得用力點頭表示同意。「但其實我不需要這麼做,因為這裏的人都知道不要和克洛克爭吵……這是我們這裏不言而喻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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