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角獸:蘇格蘭的民族象徵與身份認同

獨角獸(Credit: Getty Images) Image copyright Getty Images

在愛丁堡一隅,荷里路德宮(Palace of Holyroodhouse)有女巫帽形狀的尖塔和有垛牆的塔樓外,人們經常看到74歲的導遊漢利(Kenny Hanley)指著宮殿南邊裝飾性大門上方一個神奇的小物件在講解。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塊幾乎被遺忘的石頭上。那是一枚徽章,象徵他所居住的這個城市和國家。然而,很少有人意識到,這一塊石質徽章有著豐富的含義,講述著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故事是關於蘇格蘭的民族身份。

退後一步,看到的景象會更加完整。對面是另一尊石雕——一頭站崗的猛獅,戴著王冠,嘴裏銜著一面儀式用的旗幟,但漢利的目光仍聚焦在我們右邊這個纖瘦且身披鎖鏈的神話動物。

石頭是普通的石頭,獅子是普通的獅子,但這個長得像馬的動物卻不同尋常,前額上長了一個非常奇特的角。這是一隻獨角獸。不管你信不信,它是蘇格蘭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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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蘇格蘭愛丁堡,一頭用石頭雕刻的獨角獸守衛著荷里路德宮大門的一側(Credit: Getty Images)

就在不久前,所有關於獨角獸的傳聞都只出現在兒童遊戲室亮閃閃的角落裏。或是彩虹色的麥片盒上。這是一個不夠深奧的話題,不值得爭辯。但如今,眼睛大睜的獨角獸隨處可見。

從動畫片、電影,到時尚、社交媒體,它們在公眾意識中扮演的角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4月9日成為蘇格蘭的國家獨角獸日(National Unicorn Day)。在Instagram上輸入#NationalUnicornDay的標籤,你會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充滿閃閃發光的紙杯蛋糕和五彩斑斕的「米姆」(meme,也稱模因,一種文化傳播模式)的世界。此時,不要忘記羅琳(JK Rowling)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創作靈感正是來自愛丁堡很多真實存在的地方,書中有關獨角獸具有魔力的血液和用獨角獸的毛製成的魔杖的故事比比皆是。

對漢利來說,這些都不重要。60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就在距離荷里路德宮不遠的卡農蓋特區(Canongate ),第一次看到獨角獸的模樣。

「長久以來,它一直是純潔、力量、純真和精巧的象徵,」在蘇格蘭導遊協會(Scottish Tourist Guides Association)擔任藍牌導遊的漢利說。「如今,想到蘇格蘭時,這些價值觀依然站得住腳。這些是深深印在蘇格蘭人心裏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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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獨角獸是蘇格蘭的國獸(Credit: Getty Images)

在大部分國家,國獸不過是自然歷史或地理環境的結果。澳大利亞是紅袋鼠,南非是跳羚,西班牙的是公牛,印度崇拜皇家孟加拉虎,加拿大頌揚北美海狸,俄羅斯讚美歐亞棕熊。印尼呢?科莫多龍。阿富汗?雪豹。蘇格蘭?嗯,他們的象徵動物更符合從前的世界。

在外人看來,這一切可能很荒謬。但如今,在愛丁堡乃至整個蘇格蘭,有幾十個地方可以看到這種純白色、常出現在神話故事中的獨角獸。徽章紋飾、雕刻、金幣、皇家印章、牆板、盾徽、墓碑和掛毯都有它的存在,讓想像與現實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

在愛丁堡的荷里路德宮、愛丁堡城堡(Edinburgh Castle),克雷格米勒城堡(Craigmillar Castle)和聖吉爾斯大教堂(St Giles' Cathedral),獨角獸隨處可見。往西來到蘇格蘭瑪麗女王(Mary Queen of Scots)的出生地林利思哥宮(Linlithgow Palace),內庭的噴泉和殘存的天花板上都有保存完好的獨角獸。往西北方向轉身,來到斯特靈城堡(Stirling Castle),這頭神獸是精美繁複的斯特靈掛毯(Stirling Tapestries)的核心。斯特靈掛毯是七幅手工編織的「獨角獸掛毯」(The Unicorn Tapestries)的複製品。「獨角獸掛毯」是中世紀晚期最寶貴的藝術品之一,原件現在紐約修道院博物館(The Met Cloisters)展出。

從阿伯丁郡(Aberdeenshire)的德爾蓋地城堡(Delgatie Castle)到鄧迪(Dundee)的「獨角獸號戰艦」(HMS Unicorn,蘇格蘭現存最古老的木製戰艦),經過普雷斯頓潘(Prestonpans)和格拉斯哥市集廣場,都有大量的獨角獸。它們脖子上戴著王冠,嘴裏銜著皇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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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蘇格蘭到處可見獨角獸的蹤影(Credit: lowefoto/Alamy)

不了解獨角獸的我真的不知道從哪裏開始,但有蘇格蘭最頂尖導遊的陪伴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在蘇格蘭,去哪兒都能看到它們,」漢利告訴我。「只要知道看什麼就行。現如今,不管是社交媒體還是其他什麼,人們是透過21世紀的視角看待歷史,我們錯過了更完整的視野,不了解這一切是如何匯聚到一起的。然而,有一條明確的線索可供我們追蹤。獨角獸是一種建立在意識上的象徵,了解它會為你打開一扇扇門,給你帶來驚喜。就連我有時候也覺得這幾乎無法解釋。」

這種神秘的動物的歷史也同樣複雜和曲折,跨越了大約3000年。古希臘人認為這種長得像馬的四足動物是真實存在的。公元前4世紀,古典歷史學家克特西亞斯(Ctesias)在介紹印度的古籍《印度史》(Indica)中首次提到了這種動物。他在書中把它描述成一種太陽穴上長角的「野驢」。

獨角獸出現在《舊約》(Old Testament)中,《古蘭經》(Quran)也有多處提到了這種神話中的馬。這種觀念不斷擴散,但獨角獸存在的真實性至今仍極具爭議。其他看上去奇形怪狀但卻有血有肉的動物,如犀牛、大羚羊和獨角鯨的存在,幾乎沒能消散這種懷疑。有一種理論認為,獨角獸被從地球表面沖走,是因為它們的動作實在太慢,未能在大洪水到來之前登上諾亞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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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蘇格蘭現存最古老的木質戰艦「獨角獸號戰艦」上刻著大量獨角獸(Credit: Getty Images)

隨著時間的推移,獨角獸開始代表耶穌基督,而另一些人認為它只能被處女馴服。到了12世紀,獨角獸被威廉一世(又被稱作獅子威廉)放在了皇室盾徽上。這是獨角獸首次出現在蘇格蘭。

據蘇格蘭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Scotland)介紹,中世紀的傳說稱,因為獨角獸很危險,只有國王才能馴服它。這導致獨角獸的形像被廣泛採用,詹姆斯二世全心相信這個傳說,獨角獸在15世紀成為蘇格蘭國王和貴族認同的純潔和力量的象徵。隨著時間的推移,獨角獸得到官方的認可,成為蘇格蘭國獸。

從詹姆斯二世開始的傳統被他的連續幾任繼任者發揚光大,尤其是詹姆斯三世、詹姆斯四世和詹姆斯五世,他們把獨角獸印在在硬幣、皇家印章和盾徽上。在1603年的王室聯合(Union of the Crowns)時期,蘇格蘭的詹姆斯六世登上英格蘭和愛爾蘭的王位之前,蘇格蘭皇室盾徽上是兩隻獨角獸,而不是一隻獨角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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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1603年的王室聯合之前,蘇格蘭的皇室盾徽上是兩隻獨角獸(Credit: Getty Images)

儘管有如此令人回味的歷史,但仍有狂熱的蘇格蘭信徒認為,人們對獨角獸這種神秘動物存在誤解。德夫林(Liam Devlin)是蘇格蘭官方的獨角獸紋章官(Unicorn Pursuivant),這是協助管理蘇格蘭紋章事務的萊昂紋章官(Court of the Lord Lyon)下屬的一個職位。已上任四年的德夫林認為,獨角獸真正的含義正消失在隱喻中。

「它的重要性正在被世界各地的政客削弱,尤其是在英國脫歐問題上,他們把它當作一種象徵不確定性和異想天開的形像,」同時也是馬耳他騎士和蘇格蘭紋章協會(The Heraldry Society of Scotland)會員的德夫林說。「一些蘇格蘭民族主義者還認為獨角獸身上的鎖鏈象徵著英格蘭對我們的征服,但這完全是無稽之談。鎖鏈的出現早於1707年的《聯合法案》(Acts of Union,該法案促成了大不列顛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的成立。身上的鎖鏈表現的是獨角獸的暴烈野性,它可不是長角的小馬駒。因此,給這些不愛國的政客上一堂歷史課是必須的。」

30年來,另一名蘇格蘭人、72歲的唐納森(John Donaldson)大部分時間都致力於通過藝術讓獨角獸重新成為全國話題。這位木雕藝術家自學成才,以無人可及的方式為這個國家的建築和紋章遺產做出貢獻,其作品令人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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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每年4月9日是蘇格蘭的國家獨角獸日(Credit: Visit Scotland)

尤其是,唐納森與蘇格蘭歷史環境局(Historic Environment Scotland)合作,用七年的時間修復斯特林城堡,復原華麗的斯特林頭像(Stirling Heads)——16世紀時用橡樹雕刻的圓形國王、王后和貴族頭像。他還修復了1.8米乘1.2米的詹姆斯五世國王徽章和國王臥室盾徽凸飾。當然,獨角獸都是核心。

「獨角獸會在天花板上保留成百上千年,對蘇格蘭而言這是留給後世的偉大遺產,」他對我說。「這個故事不應該僅被歸入歷史,因為它是我們文化遺產中獨特的組成部分,我們的過去就是我們的未來。人們來這裏是為了了解歷史,無論是城堡還是獨角獸,都是重要的景緻,是我們民族文化的一部分。」

因此,如果參觀斯特靈城堡或駐足凝視某個市集廣場,你可能會發現自己也對著一個神奇的小物件。在現實中,也許,僅僅是也許,你可能會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獨角獸這種在蘇格蘭備受尊崇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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