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遇見喜愛莎士比亞的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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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你不只是來這裏造訪這麼簡單,而是整個人被這裏的一切所吞沒。」(圖片來源:Neil Mcallister/Getty)

70歲的阿倫(Arun)半路出家,賣掉房子,捐出財產,用自己所有長褲換了一套印度腰部服,開始了作為苦行僧或者說聖人的新職業生涯。為了開悟和化緣,他輾轉於印度南部的各個寺廟。

儘管過著清心寡慾的日子,阿倫卻博學多才,老於世故,還對英國有特別的喜愛。除了濕婆(Shiva),他也崇拜莎士比亞(Shakespeare)。他說古體英語,用的全是過時的殖民時期俗語。從這樣一位鬍子拉碴的苦行僧嘴裏說出「jolly good」(非常好)著實有些超現實的感覺。阿倫對年代的感知也有些離奇,就好像他已經進入了一個不受時間影響的平面,整日忙於和神明對話因而沒注意到幾十年乃至幾個世紀已經過去。他談及自己對1666年倫敦大火的關切,似乎我們還在餘燼中不懈搜尋。他還說希望我不要因1945年丘吉爾敗選而太過失望。

我是在蒂魯文納默萊(Tiruvannamalai)的阿魯納查勒斯瓦拉神廟(Temple of Arunachaleswarar)遇到阿倫的。他和一群身穿藏紅袍的苦行僧一起坐在牆上。他們中一些人抹著灰,作為摒棄物質世界的象徵。另外一些人則用前額上精美的提拉克(tilaka)標誌約束自己。阿倫有著閃閃發亮的光頭,鬍鬚花白,還帶了一個小袋子,裏面裝著他剩下的所有財產,他也有那種喜歡咯咯發笑的幽默感,這似乎是潛心哲學的印度人必不可少的一樣東西。阿倫向我介紹了神明濕婆。

「你見沒見過他的生殖器?」阿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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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印度教徒聚集在蒂魯文納默萊的阿魯納查勒斯瓦拉神廟膜拜濕婆的生殖器官。(圖片來源:Michael Freeman/Getty)

那天正好是濕婆之夜,實在很難避開他的林伽(lingam)。一輪滿月之下,整個南印度好像都聚集在了蒂魯文納默萊,專程來膜拜濕婆的生殖器。它以短狀石柱的形式出現在廟宇內外無數的神殿中間。神廟後山上,劃破暗夜的一根火柱也代表著它。在我和阿倫交談的時候,女人們正在旁邊的神殿前排隊為濕婆神聖的生殖器抹上檀香精油。

「它象徵復興、再生,」阿倫說。「對朝聖者來說非常激動人心。」

我加入了那一大群朝聖者,穿過一排排絢麗的小攤子,往神廟進發。那些小攤賣的是小飾物和獻給神明的供品:花環、椰子、樟腦袋、水果、提拉克粉和檀香。神廟巨大的角錐狀塔尖下是數層令人眼花繚亂的惡魔和神靈,一個大火堆熊熊燃燒著,我們彷彿已來到地獄大門之前。我不小心被跪拜的信徒絆了一下,穿過天啟般的煙霧,跌進了不斷湧入的朝拜者之中。

在這個吉祥的夜晚,來此的朝聖者都希望可以得到庇佑和祝福。每隊人都捧著前院購買的供品,在數不清的神殿大廳中迂迴前進。每個神殿裏都供奉著一尊神明,在霓虹燈照明之下分外耀眼,他們端坐在金屬箔、塑料花、彩燈和廉價雕像中間,對設計師來說這一定是一場噩夢。露著胸脯的婆羅門僧人接受了供品,作為回報他們會分發福氣,也就是濕婆的恩賜,他們會將聖水倒入翻轉的棕櫚葉,或把提拉克標誌塗抹在自覺探出的前額上。在朝聖者得到賜福,心滿意足離開之時,他們的供品很有可能正被重新賣回給外面的攤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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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印度教信仰中,短石柱象徵著濕婆的生殖器。(圖片來源:Getty)

在這黑暗的大廳之中,在煙霧和火焰之間,朝聖者的渴望清晰可察。每個人都想將自己的生命和強大的命運之力相聯繫,和濕婆、他的妻子帕瓦蒂(Parvati)以及他們的眾多象徵物相聯繫。每個人來到這裏都帶著一些私慾。他們想要新工作、新房子、新丈夫或者可能是對現有的進行一點改造。他們想要應對疾病的支持,想要對所愛之人的幫助。他們想要運氣,想要成功,想要愛。這些慾望在我周遭喧鬧不停。我甚至覺得如果自己昂起頭努力聽,就可以聽見慾望,可能可以像聽見喧囂的風聲一般聽見它們。它們讓我感到哀傷。我想要的精神世界沒有那麼多個人慾望,那是一個關於理解,關於悟性的世界。

阿倫無欲無求。在神廟的混亂之中,他是靜止的一點,也是平靜的一點。決定成為一名苦行僧,阿倫解釋說,是在他妻子去世之後。「我曾經非常希望她能活下去,」他說。「可是她沒辦法活下去。她患了癌症。」

「死亡是生命存在的偉大現實。」他繼續說道,「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避免死亡的降臨,隨著它的臨近,我已經丟掉了慾望。」

面對死亡,阿倫突然發現自己久坐不動的中產階級生活實在毫無意義,他發現自己的財產不過是累贅,自己的日程也太過淺薄。因此阿倫加入了巡遊聖人的行列,而他這個年紀的多數人都在翹著腿做晨間縱橫填字遊戲。「現在我等待死亡,」阿倫快活地說。「我希望能夠在廟宇中死去,和神明在一起。我已經在數日子了。」他說這話時像極了還在讀書的男孩,正殷切盼望著學期結束。

刺耳的鼓聲和嗚咽的笛聲響起,阿倫趕我去千柱廳(Hall of a Thousand Pillars)湊熱鬧。千柱廳是洞穴狀的大建築,內部岩石剝落,像是古埃及神廟突然復活。在一排排倒塌的柱子之間,朝聖者群體蜂擁進入長長的中心通道。油燈搖擺不定的光芒映照出滿牆浮雕,有跳舞的女孩,照料馬匹的馬術師,咬牙切齒的守衛、狂暴的獅子和數量眾多的生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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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據說奇丹巴拉姆寺是宇宙中心,是天空交界的地方。(圖片來源:Paddy Photography/Getty)

音樂家們隨著帕瓦蒂塑像前進,護送著她。帕瓦蒂為鮮花和珠寶所環繞,四個光著膀子、膀大腰圓的神職人員抬著她向濕婆塑像走去。濕婆塑像由另外一群神職人員抬著,在神廟另一端等待帕瓦蒂。現在是他們重逢的時候,朝聖者中一陣騷動,甚至有點歇斯底里,所有人都熱切地表達崇敬,在這一吉祥時刻膜拜兩位神明。神職人員盡力控制人群,同時向人們伸出的手上撒下一勺勺恆河水。在熱情之中,1000多個人因為有著共同的關注點而融為了一體。

阿倫親切的面容出現在我肘邊。

「濕婆是毀滅之神,」他微笑著說。「所以人們才需要復興。他是自我主義和種種慾望的破壞者,正是那些慾望讓我們成為了奴隸。」

第二天早晨我和阿倫乘著一輛老式莫里斯·奧克斯福特(Morris Oxford)動身前往宇宙中心。我也在周遊印度南部的寺廟,於是便讓這位老人搭一段便車。阿倫在前座坐著,他的行頭放在兩膝之間。這輛車、這位老人還有我們的宗教目的地讓我想起了我的祖父和當年那些個周日早晨。

廣為流傳的一個觀點認為印度南部比北部更具有印度本土特色。由於較少受到侵略者和外國的影響,南部是印度的心臟地帶,這裏的土地更紅,季風更潮濕,植被更稠密,名字更難讀,寺廟更加奇異。南部廣布的偉大宗教情結會使許多北部寺廟黯然失色,彷彿變成了循道宗小教堂。

我們向南行駛,穿過高韋裏河三角洲上的鄉村,走在棱紋柱子和印度榕樹哥特式拱形枝椏之下長長的道路上。鄉村巴士的頂端因為有車廂裝不下的乘客而堆積得很高,它一個轉彎就駛離了有優雅蒼鷺巡邏的一塊塊農田。有音樂喇叭的卡車東倒西歪地穿過一群群三輪車,卡車車門上還畫著美人魚。印度甜美的腥臭源於敞開的窗口。甘蔗地,淺色的向日葵叢,幽暗的棕櫚樹林,背著書包戴著領巾的孩子們經過這些地方,往家裏走去,這些地方就是祖先們的陵寢和神龕所在之處,而阿倫如今急切地想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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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一些人認為印度南部比北部更具有印度本土特色。(圖片來源:Paddy Photography/Getty)

甘蓋空達喬拉普拉姆寺(Gangaikondacholapuram)建於11世紀,在這裏,一位長老打開了主神殿的門,讓一束陽光照亮了濕婆的林伽,它仍為前一天節日的千萬支花朵所圍繞。在達哈拉蘇拉姆(Dharasuram),朝聖者在用花環和絲巾裝點有人物浮雕的長石中楣。在坦嘉瓦(Thanjavur)的布裏哈迪斯瓦拉寺(Brihadishwara Temple),許多身著黑衣的男人圍住了偉大的牛神像,他們剃光的腦袋上塗著黃色檀香膏,而女人們則在祭拜牆壁凹處供奉的250個林伽。

據說,奇丹巴拉姆(Chidambaram)是宇宙的中心,這裏的中軸連接著天堂、人間和冥界,阿倫說,「廟宇就好比是海上洶湧波濤中的港灣。它們為人們遮擋人生的風暴。」

我們宗教之旅的最後一站是在馬杜賴城(Madurai)。斯裏·梅那卡西寺(Sri Meenakshi Temple)是印度南部最大最宏偉的寺廟之一,在同軸牆壁的環繞下,佔地15英畝的它本身幾乎就構成了一個小鎮。人們說,「你不只是來這裏造訪這麼簡單,而是整個人被這裏的一切所吞沒。」。這裏的通道、庭院、拱形遊廊和數不清的神殿像是印度教的象徵物:廣闊、複雜、奇異、精美而無限。

黃昏時分,我和阿倫坐在澡池旁,池中有一些瘦骨嶙峋的老僧人正小心翼翼地讓自己浸入水中,這水自瑪土撒拉(Methuselah)去世以來就沒有換過了。阿倫很開心能夠抵達馬杜賴,因為它是最受喜愛的「港灣」之一。他會在這裏待上一段日子,然後繼續自己無休止的遊蕩,也許接下來會去沿海地區和馬哈巴利普蘭(Mahabalipuram)。

我問他是否會在這些神殿中的某一座做禮拜。阿倫說他已經知足了。他的話讓我印象深刻。和朝聖者一樣,我也是希望和慾望的混合體。那一刻,和我已經超脫的新朋友在一起,希望和慾望變得不再是通向滿足的途徑。它們更像是阻礙。

「我已經進入了人生的最後階段,」阿倫說。「只是在永恆之中存在過我就很滿足了。我沒有慾望。正是慾望讓我們不快樂。我是幸運的。我現在一無所求。我自由了。終於自由了。」

他咯咯笑著,鬍子都在抖動。「慾望就好像是『邪惡而兇殘的獵犬』,我們的整個人生都在受其驅使」他引用道。

「這是羅摩衍那(Ramayana)裏面的話嗎?」我問,提及那本偉大的印度史詩。

「是莎士比亞的話,」他答道。「出自《第十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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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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