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一个兵团战士对文革的记忆

艾华在BBC新广电大楼的录音间 图片版权
Image caption 现居伦敦的艾华,在BBC新广电大楼的录音间回忆50年前的文化大革命

艾华,现居英国伦敦。1966年文革开始时,她16岁,是高中一年级学生。干部家庭出身的她,身处北京这个文革风暴发起之地。她的经历,与许多广为人知的极端事例相比,显得平常和普通。但正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的文革经历,更能说明那场政治风暴对个人的影响之巨大。50年过去了,文化大革命给她留下了哪些记忆?在BBC新广电大楼,艾华向BBC中文网讲述了那十年的经历。

问:当时有预感吗?

预感没有,我当时上高一,在66年文革正式开始之前,65年已经开始批判《海瑞罢官》,当时我觉得可能是一种学术之争,我还跟同学说,那清官总比坏官好。那时候也有四清运动,实际上这种形式从58年反右以后一直是没有断的。66年刚开始时我们去军训,还没到结束的时间突然就把我们叫回来。回来时接我们的人已经带着红袖章,是红卫兵了。我们班上同学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来以后就停课了。我当时16岁。回到学校,就听说学校校长是黑帮,虽然之前就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但没想到我们都牵涉其中。当时我们都相信毛主席,来宣传的人说有人反对毛主席,我们都要保卫毛主席所以要成立红卫兵。但很快就出了对联:老子反对儿混蛋, 老子革命儿好汉,于是出身不好的人不能参加红卫兵。我出身好就参加了。

问:当时革命的热情还挺高的?

对,我们那一代人受的教育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自己出身又好,所以觉得理所当然。但我小的时候还被教育说,没有自来红,要改造红。当红卫兵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出身好就能加入,出身不好就不能加入。

问:加入红卫兵有什么具体行动?

文革开始时报纸上就宣布停课,大学也不招生了。年轻人都是很躁动的年纪,都很高兴,因为不用上课了,也没有权威了。所以开始的时候挺热闹的,都响应毛主席号召斗地富反坏右。街道上有说谁出身不好,就上人家里去抄家。我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次知道股票这个词。说谁家有股票,就是资本家。我印象里有这种场面,但具体细节已经忘了。 当时去到胡同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可能是跟居民委员会有联系吧,有人就带着去了,都跟着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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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66年,艾华到毛泽东故居“革命圣地”韶山

问:当时大概16岁的你,面对社会上剧烈的变化,什么心情:紧张?兴奋?害怕?

肯定都有。 还有羊群效应。你就跟着去,你不能不去。给我留下特别深刻印象有一件事:我们班有个男生,他是比较激进的, 因为我曾对批判《海瑞罢官》表示过不理解,他把我和另一个女生带到一间刑讯室,教育我。我当时真的很害怕。 在刑讯室我看到一个老太太,据说是地主婆,头被剃成阴阳头,显得很臃肿,脸很胖,不知道是因为被打还是浮肿。她旁边有个装了水的桶,还让她喝桶里的水,好像是沾过皮鞭的水。我当时觉得,这不是跟我们看过的电影《红岩》中的刑讯室一样吗?心理也疑惑怎么会这样呢!但不敢说。

问:学校里的老师受到影响吗?

我们高中同学里至今不能忘,还在讲的一件事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一个很有文采的60多岁的一个男老师。他和校长还有其他几个老师组成了一个诗社,经常发表作品。文革开始后,学生中有人说他们这是一个反动诗社,他后来就在门框上上吊自尽了。我亲眼见过斗我们的党委女书记,她被放在学校操场领操的高台上,被人揪着挨斗。

问:当时社会上的情况呢?

就是没有人敢穿裙子呀。 妇女烫发的也不行,逮着就给剪了。我们都背着军用小书包,谁要有了就特别高兴。我有个亲戚在部队,我跟他要来了旧军装。我们不上课了,成天闹革命, 写大字报,贴大字报。我还记得有一天,刑讯室的那个老太太死了。我看见好多同学在教学楼尽头窗户往外看, 原来是那个老太太不知道怎么没看住,跳楼死了。她在地上躺着,我们就在楼上看着:她身上盖着大字报,有人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平板车,把老太太扔在平板车上,让给拉火葬场。当时感觉非常无政府主义,没有人管,年轻人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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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76年,中国总理周恩来去世,艾华到天安门广场悼念

问:你当时只有16岁,对社会上见到的这些事情产生过怀疑吗?

我跟我爸爸说过我怎么看武斗的事,说过不赞成老子英雄儿好汉的事。我爸爸同意我的说法。但当时社会一片疯狂,不允许你自己有想法。 而且说要紧跟毛主席。学校里这些黑帮写的诗,就愣从里面找,看是不是有隐喻的、有攻击大跃进的内容。那你就跟着写大字报呗。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打人是不对的,慢慢的我就觉得怎么老干部们包括国家主席、将军们都被打倒了,全都不对了, 于是就开始怀疑。特别是老干部很多都被打倒了,自己家也受到影响,就想老干部怎么都是坏的呢?!最开始是不喜欢江青,觉得他们张牙舞爪,挺烦的。

问:你说自己家受到影响,具体是什么影响?

我的伯父在农村,因为出身不好,而且他一直养殖蜜蜂采蜂蜜,到文革时就说他发家致富,被弄走挨斗,斗得很厉害,在他脖子上挂着磨盘批斗,后来他就自杀了。我还记得我爸爸以前的战友和同事到我家来避难,有位从河南来的叔叔,在我家住了些日子。后来再晚些的时候我爸爸被说成是叛徒,抓薄一波“61个叛徒集团案”的时候,我爸爸就被隔离审查了。

问:文革开始时你个人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我个人总的来说是跟着大潮走。66年串联,那时候坐火车也不要钱,我们都要去革命圣地,就去了韶山和延安。 我们三个女生从西安徒步走到了延安,一共走了700多里,走了11天。在这个过程中,就知道农村真正是什么样子了。那个时候我们出去还要带粮票,有些接待红卫兵的站要交粮票才能吃饭。有一次我们想夜行军,但实在害怕,找到一个村子住下了。农村一片漆黑,陕西住的窑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点上油灯才看得见。村民们特别纯朴,就这样打开家门接待我们。我感觉村民们似乎完全不知道在大城市中发生的文化大革命,他们的生活好像与以前没有什么差别。那时候就是抱着朝圣的心情去的。但一路上并不只我们三个女生,我们遇到了另外三个来自湖北的男生,就结伴而行。就这样路上走着,不知道什么原因,心情特别愉悦,到了山上会想唱歌。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年少,不考虑太多,很少考虑自己,心里想的是国家大事,世界大事,虽然很空,但是都很大。一路上还还见到打着红旗的宣传队,一路唱着。总之一路不缺人。

问:之后就开始上山下乡了吧?

66年文革开始,到66年底情况不太好了,就复课闹革命,实际上山下乡最早在67年就已经有政策了,到68年开始。整个国家当年没有办法安置这些人,工厂里也不工作,工人也没有活干。为解决这个问题就号召上山下乡。我当时觉得应该过集体生活,所以就更愿意去兵团。正好我舅舅有个老战友在东北兵团,于是我就在69年9月去了东北兵团。

问:兵团的生活怎么样?

兵团的生活很苦,但我觉得自己在那一年当中收益更大。9月底我到了兵团,就开始下雪了,天气特别冷,我们住在简陋的砖房里,离苏联边界80公里,是一个带枪连,一边生产,一边还有保家卫国的责任。当时一个排的人住在一个屋子里,睡在两个对面搭着的炕上,一个炕上有十几个人。兵团是半军事化的,工资待遇也比插队要好,一个月有26元工资,比当兵的每个月6块钱高很多。而插队的话,可能还需要自己出钱买口粮。当然吃的很简单,很多时候是高粱米,年青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饱比较难。早上起来要跑操,还要练枪、干活。其中连里有个排都是出身不好的人,他们在山上种粮食,他们也没有枪。但秋收的时候我们都去帮忙收割,主要作物是大豆。我还记得那里有条河,河水特别清澈,我们到河里洗澡,然后把衣服洗了晾在河滩上。那时候就是那么简单,也没有想过今后我会怎么样。我在兵团一年后,就参军了。

问:文革期间向毛主席表衷心,早请示晚汇报,祝颂等活动你经历过吗?

69年我去兵团之前,曾经到云南舅舅家,他是军人,我舅妈带着我表弟每天吃饭前都要祝颂。每天早上起来,舅妈带着我们站在毛主席像前面,手里拿着红宝书,说: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然后再吃饭。有时候表弟犯错误了,舅妈就会说:跟毛主席汇报,检讨你的错误。我后来意识到,舅妈是资本家的大小姐,逃婚出来嫁给我舅舅,所以她格外谨慎。

问:中国官方将文化大革命定性为“十年动乱”,“十年浩劫”。这十年给你个人留下什么深刻烙印?

生命无常也无奈。我听了太多这样的事情:我们学校有个女生跳楼,我认识的同学爸爸自杀,有个女生父母一起双双自杀,这些都是我们当时那个年龄不应该发生和承受的事情。 还有我见识了少年的狂热可以到达什么样的地步。 所以从此以后对任何群众运动我都不喜欢,也不崇拜任何人。

另外是要自己思想,不能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听,而应该自己独立思考。

最后,我经历了上山下乡、兵团生活,终身受益的是能吃苦,能干活,而且很乐观。虽然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但对完善我的性格也不是没有好处。

(采写:罗玲 责编: 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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