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森记:不只是“猫书店” 更要做阅读的自由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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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猫书店的香港森记

2018年香港书展即将闭幕,根据统计,入场人次已近百万。310场文化活动,将书展背后的文化氛围推向最高潮。但不管书展多喧嚣,缺席书展的北角的森记图书,依然在商场地库,有书、有猫、有音乐。

“书店本来就应该是呈现一些店主很想读者读到的书,而且是没有限制的,那才叫书店,你要入什么书、卖什么书,没有限制的,你让读者去思考,你不能说这个应该,那个不应该。”森记图书公司的老板陈琁对BBC中文记者说,她年近60岁的双眼,在厚重的眼镜镜片后依然发出少女般的热情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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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隐身在喧嚣街道商场地库的森记书店。

从香港书展所在地湾仔会展中心再往东行不久,就会接上英皇道。英皇道是香港东区的干道,巴士、叮叮车、私家车几乎24小时川流不息,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从一层楼的连锁药店抬头望,水疗店、旅社、医院的招牌与居民楼一起往上延伸,将天空被切割成块状。在这个繁忙的地段,如果不留心,很容易就错过位于英皇道一处商场地下室的森记──你得拾级而下,穿过扑面而来的理发店气味,走过一排内部阴暗、亮着霓虹灯的按摩店,再经过一家电动游戏机台店,才会看堆满图籍、乱中有序的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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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森记的入口提示访客这是一间书店。

“各位爱猫朋友,这是一间书店,只不过有猫相伴,千万不要为玩猫而来,谢谢!”森记的门口贴着这样一张布告,布告的下方是《刘晓波传》的书影,一张画上重点的剪报“禁书作家阎连科:中国蓬勃又腐败”,一只黑猫在《走向帝制:习近平与他的中国梦》、《我与香港地下党》的海报下酣睡。书店中,有更多的猫自在地上或走或躺,书店弥漫着二手书气味、微微的猫骚味和古典音乐。

“我本来觉得自己可以活到140岁,因为我很开心,书、音乐、猫,我都齐了,又有朋友,”陈琁说。但她接着说,经营书店一年比一年困难,租金压力、销量下跌,每每让她焦头烂额,“为了赶交支票,我大概不见了20年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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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森记老板陈琁。她笑说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可能是猫的仙气吧。”

陈琁守着地库的这间小店40年,店里出现过的猫总数超过700只。为了维持书店生意,她卖过武侠小说,向台湾批发过香港漫画,当过出版者,流着泪与房东讲价降低店铺租金,不变的是她坚守书店的决心。“我要想尽办法,让这个书店营运下去。”

2004年,她在原有的书店旁边开始了二手书店生意。这几年,她的书店与猫,成为游客来香港的“打卡”景点,在中国社交媒体上,森记书店也小有名气。

缺席书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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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香港书展的入场人数2017年达到近百万,18年书展依然人潮汹涌。

今年书展有680家展商参加,但陈琁并没有去摆摊。“现在的书展和以前不一样,现在太吵了,人太多了,已经变成散货场。以前你去看每一家都有特色,可以见到一些我没见过的书,那真的叫书展,现在应该叫书节了。”

而且书展摊位租金高昂,香港龙头出版社之一的天地图书,光是摊位布置和租金就花了港币一百万,还不包含雇用工读生的人力成本。租金太贵、人手不够,陈琁也不喜欢赶流行卖有话题的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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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天地图书的摊位占地广大,光是摊位租金和场布就花了一百万港币。

但书展也为森记带来额外的客源,来自台湾的出版人陈先生从2009年开始,每年都会在书展期间光临森记,他对BBC中文表示,书展上能看到的书是可以预期的,你可以专注你想找的那一块,但像森记二手书店,你会有“不可预期的期望感”。陈先生说森记挑选过的二手书质量都很好,他每次到森记都不会空手而回。

铜锣湾书店事件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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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铜锣湾书店曾以专卖政治书在中国大陆游客间知名。

在全球出版业不景气的大环境下,香港的书市也渐渐走向两极──有中国大陆资金背景的联合出版集团(包含香港三联书店、香港中华书局、香港商务印书馆,业内称“三中商”)不断壮大,在精华地段开设店铺,独立书店纷纷迁往地库或楼上,经营不下去就只能倒闭。2015年底,专卖政治书的铜锣湾书店书商失踪事件,对香港出版自由更是造成沉重打击。

“你说你自己这么强大,为什么一本书都不能带进去?”陈琁反问中国政府对境外书籍过海关的严格审查。“以前有一些大陆客人进来,问我有没有卖禁书,我说香港是没有禁书的,我觉得这是香港最好的地方,到处的书都可以看到,只要你肯写。但现在很多人,尤其是铜锣湾书店事件后,有几家都不做了。”

在香港书展上,香港天地图书经理陈志全对BBC中文说起,现在中国过关,对书的检查很严格,陈志全说,连烹饪书都过不了,只要是书都很严格。

陈琁和铜锣湾书店员工林荣基是多年好友,陈琁劝过林荣基,不要卖那些政治八卦书。她认为那些书是粗制滥造、很粗糙的。但当时林荣基说,店租贵,这些书是主要生意来源。结果巨流传媒有限公司收购铜锣湾书店的隔年,书店员工失踪事件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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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森记陈列的政治书。

她指着靠近柜台一处书架上陈列《毛泽东家族艳情史》、《习近平反腐肃贪大解密》等政治八卦书的柜位说,林荣基出事之后她才开始卖这种书,她以前只卖例如《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这种比较认真一点的书。“是因为林先生出事以后,我生气了,我觉得现在怎么了,连这些书都不能卖,”于是才有这样的柜位出现。

但陈琁坦言,来她店里找寻政治书的客人不多,可能是因为书店布置的关系,形成一种特殊的氛围,因此吸引到"气场相合"的客群。她说森记无法吸引到专门来找政治书的大陆客,一来是因为森记身处地库,已经过滤掉走马看花的游客,二来是森记本身也不是主打政治书,因此来的多半是寻找典籍的客人。

“回到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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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森记在2004年因为增设二手书店,有更多空间收养猫。

“我觉得我以前是在大海畅游,后来他们告诉你不能游到对面浮台,有些人还是要游过去,就给你加个闸……本来是海水,他们拼命给你加很多淡水下去,那个浮力就不一样……”陈琁讲起“香港渐渐失去自由”的话题时,用了这样的比喻。

“一个人如果不肯去面对自己的过错,你一定会再犯……做不到的东西拼命靠着嘴巴去夸,像现在这样这个不能讲,那个不能讲,大家一起批斗,不是跟文革一样吗?”

“我们是1978年来香港,那时候文革刚过,我记得我爸跟我妈讲‘我们应该要走,小孩子不可以这样子成长’。我们那么辛苦来到香港,结果现在又回头了,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陈琁对照今日情势,回忆起当时跟着身为知识分子的父母从大陆来到香港时的情形。

当时想要考大学的她,白天在成人进修学校读书精进英文,晚上在工厂打工,经由学校同学介绍来到占地三百呎的森记打工,“可以看免费书,多好啊!”她心想,以后想上大学有的是机会,结果一栽入书海,“就无法回头了,”老板移民后将书店转让给她,一晃眼,40年就过去了。

“我不是猫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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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深夜陈琁开始整理书店、喂猫。

1983年,她因为店里鼠患猖獗,养起了第一只猫,之后她陆续捡来街猫,也有人送弃猫让她领养。她不喜欢被说自己“救”猫,“我只是做自己喜欢做,并且能做的事情。”

现在店里有32只猫,每天深夜电游店关门后,她会逐个“点名”,逗牠们玩、喂牠们吃饭。

“我真的是一个独立书店,但猫书店这个头衔我不爱用,因为我觉得这里真的是个书店,只不过有猫相伴,不要为了我的猫来,”陈琁接着说,她特别讨厌“猫咖啡”这种店,“人家好好在那边休息睡觉,你十个人摸、二十个人摸,牠会疯掉了。”

2014年,森记因为业主加租而陷入经营危机,热心的客人在网络上宣传,一时引起许多人前来关注或消费。陈琁表示不介意人来人往,“只要一百个客人留得住一两个真心爱书的人就好了。”

看不惯“软绵绵的书”

甚至有一些客人会来森记买三中商(三联、中华、商务)陈列的书——这些客人宁愿让森记赚钱以示支持独立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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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18香港书展三联书店畅销排行榜。

陈琁看不惯香港主流出版社出的大多是“软绵绵”、“没有骨头的书”。记者拿出今年书展三联出版社的畅销书名单让她评价,陈琁指着说:“你在这些书里会得到什么东西?没有,全部都是消闲,没有一本说真正现在的香港、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我们做一个人应该怎么样生活。”

她认为三中商“排山倒海的出书”似乎是“要霸占你的时间,让你没有时间去看一些其他的书”。

陈琁会在她认为的好书上贴上“好书”标签,也会陈列一些她有划记的书与读者分享。她贴上标签的书有《大逃港》、《香港六七暴动始末》、《盛世》、《巨流河》等等。

她观察书店40年来的变化,武侠是一开始销量最火爆的,撑起了书店生意,至今武侠仍占书店小半壁江山,接着是推理小说开始受到欢迎,爱情文学也火过一阵子。1980年代末尾,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一批“伤痕文学”作家也一度流行。到了1990年代,翻译小说冒起,但陈琁还是喜欢卖“长销书”胜过“畅销书”。

她特别提到“哲学类”书籍的销量变化──2014年占中过后,哲学书销量上升,她认为这是香港人在经过政治风暴洗礼后,开始思考“我是谁?”、“这个社会是怎么回事”这些命题。

中资出版社

早在十多年前,三中商的背后是中资就不是秘密。今年五月,香港电台节目调查三中商资金来源,书店的中资和中国官派高层再次成为焦点。

一位匿名的台湾资深发行人证实,三中商主要资金是陆资,“上头这些老板,挂总裁、董事长的,全是大陆派来的,对于大陆的政策是什么他们当然是很清楚。”虽然他们在香港“不会明目张胆地禁止,但他们会有所斟酌、会考虑,”因为书出了事,他们的官位也就不保。

陈琁说,她早知道三中商的背景,但是“真正意识到他们有任务的时候,是14年雨伞运动的时候,”她发现当时讨论占中的书在三中商书店几乎见不到,反而只有骂占中的书被陈列着。从那时开始,她意识到书店“有任务、有立场”。

“很明显的,他们是要中和香港了,我觉得那时候就会开始思考,我要守住一些东西,起码让大家有多一个地方选择,或者看到三中商以外没有的书。”

三联书店经理高启发在书展摊位对BBC中文表示,出版社都是自负盈亏的,当然要卖好卖的书。至于是否因政治考量而不出版政治敏感书籍,他表示自己只负责出版营销,不能多做评论。他也没有回应关于出版书籍审查的提问。BBC中文稍后依照高启发的建议去信三联书店进一步查询,但截至发稿,三联都没有做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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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陈琁发现香港出版的《八年抗战之经过》经过删改。

陈琁拿出和三中商同属联合出版集团的中和出版社出版的,著名的抗日与国民党上将何应钦所著《八年抗战之经过》。虽然是繁体字书,但书中的内容与台湾版相较经过删改,将国民党对日作战的重要性、主动性降低,例如将“作战”改成“转移”以转换定调,或甚至整段改写。陈琁指出她划记的删改处,气愤地说,这是欺骗读者,让读者以为在香港买到的繁体书就没有问题,但其实已经“掺了毒药”。

陈琁说,雨伞运动之后她发现“有看书的人”和“没看书的人”真的会有分别,“有看书的人”对社会的理解比较不会流于片面。因此她更坚定要守住这间小店。

打造“梦幻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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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三百多呎的森记书店内有超过一万本书。

汤姆‧罗勃写的《嗜书瘾君子》是陈琁最喜欢的书之一,其中一章〈梦幻书店〉更是被她折起且多处划记。

问到她是否已经在经营自己的“梦幻书店”?陈琁笑瞇了眼说她还在努力,她引述书中的描述,一边比划着森记内部,说这里还要增加梯子,书架要是顶天立地的,最好铺上木地板,读者们静静地、尽情地读着自己喜欢的书……

她总是商场最后一个走的人,深夜一点多,她在古典音乐的背景声中,一边拖地、喂猫。她拥有隔壁理发店、按摩店的钥匙,像管理员一样的守着黑夜的商场。除了守望猫,她也守望书、守望香港。

“我觉得人是一种向光走的,你一想循着光的话,书就有东西让你‘叮’一下发光,那你就很高兴,所以会有个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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