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处同志案:香港LGBT平权再现进退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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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或改写香港同志历史的公务员与机师

两人结婚时,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香港同志运动的前线,还一起登上这么多媒体的新闻版面。香港公务员梁镇罡和英国籍丈夫史葛手牵手出入法院的画面,成为了又一宗香港同志案的标志。

香港入境处职员梁镇罡与机师史葛,2014年新西兰注册结婚,但碍于两人是同性恋关系,梁未能够为史葛向当局申请异性恋公仆享有的配偶福利,也无法合并报税享有税务优惠。

以他们经济状况来说,这笔福利微不足道,但他们有感自己具备条件、有家人支持,比其他同志更能够站出来,所以在2015年,他们入禀法院寻求司法复核,争取政府给予他们平等待遇。

案件初审判两人胜诉,但之后政府上诉成功,两人今年7月决定向终审法院提出上诉,案件将由香港终审法院作出终极裁决。

在两人眼中,他们已经注册结婚,因此今次并非挑战婚姻条例,也不是在港争取同性婚姻,而是要求平等对待;然而,此案的判决必然影响到日后香港同志伴侣能否争取与异性恋者同等的权益,甚至成为同性婚姻相关案件的参考案例,无可避免会改写香港同志运动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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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炸弹”

香港政府1998年编制的《消除性倾向歧视雇佣实务守则》,写明符合雇用条件的雇员无分性倾向享有“相称的福利”,守则写明:“基于性倾向而剥夺他们这些权利,就如其他形式的歧视一样,在道德上是错误的,而且是不合理的”。

港府形容这份《守则》是“政府对消除一切形式歧视的承诺”。

但在2014年,政府却未有接纳梁的申请,以香港只承认一男一女婚姻、需“保护香港理解的婚姻制度”为由,拒为史葛提供伴侣福利。

内部争取不果,他们决定与政府对簿公堂。

“我们的案件就好像大炸弹,所有香港媒体都报道了。”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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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处属于纪律部队,是外界眼中阳刚的职业;站出来为自己争取权益,在讲求服从的纪律部队文化中十分“另类”。案件曝光后,梁镇罡回到入境处,办公室一片静默,“从未试过这么安静”。但他知道,同事们一直在背后谈论他的案件。

打官司很花钱。虽然有申请法律援助,但这场官司仍耗费了两人几十万港元。三年多来,两人无时无刻也在想着官司,精神压力很大。

“如果我们不打这场官司,可能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梁说,“但我们是比较幸运的一对,两人都有家人支持,又有能力去争取。”

两人无意成为同志运动的先锋,也不想成为媒体聚焦的主角,担心影响工作;本可向法院申请匿名,但他们最终决定,手牵手一同面对公众。

“希望其他人了解到,其实我们与一个普通家庭,没有分别。”梁镇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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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输赢的后果

梁案中,判政府上诉得直的上诉庭法官认为,如果让同志享有异性已婚公务员的福利,会“削弱社会上婚姻的独特地位”,将社会上不承认的婚姻关系视之为婚姻,对社会上其他福利,例如房屋、医疗、退休福利等有影响。

然而一个月后,就有另一宗取态截然不同的终审判决颁布。

英国女同性恋者QT在香港争取同性伴侣受养人签证案获判胜诉,终审法院法官认为,外国的“民事伴侣”虽非“婚姻”,但各方面“与婚姻地位无异”,受外国法律认可。

分析认为,这项判决意味着“香港不承认同性婚姻”并非足够抗辩理据;终审法院可推翻下级法院的判决,QT案中终院的取态,或会大大影响梁镇罡案。

一旦梁镇罡在终审法院胜诉,即使政府不承认同性婚姻,但受制于判决,政府仍要为海外注册的伴侣提供配偶福利,并容许他们合并报税,享有与异性夫妇相同的税务优惠。

但如果落败,这将是香港同志运动的沉重打击——此后要透过法律途径争取平权或者同性婚姻,都会变得更困难。

见证时代转变的两人

香港媒体聚焦案件的影响,却甚少着墨两人间的故事。两人今日成为“被时代选中”的同志,与其成长背景密切相关。

时至今日,香港社会对同志的态度已经发生改变,根据香港大学的一项调查,2017年有过半受访民众支持同性婚姻;但在两人的童年时期,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同性恋被视为禁忌。

两人分别在香港和英国成长,但“出柜”的经历却出奇相似。

今年38岁的梁镇罡出身并不富裕,一家五口住在五百呎的旧楼,父母辛劳供他读书,大学毕业后成为公务员,可谓是典型的“香港仔”。

“我出世已经知道自己是同志,小时候便对同性有兴趣,”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但学生时期一直刻意参与男性化的活动、迎合友侪讨论女孩子;有人问他为何不交女朋友,就谎称自己太专心读书。

这样的“双面人生”令他感到压抑:“关系要在信任之下建立,但你不断给予别人的讯息,其实是一个虚假的你,那如何和人有更深厚的关系呢?”

他决定打开自己,向家人“出柜”。“我父母都哭了,好震惊。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

“他们质疑自己做错了甚么,问我是否小时候被人性侵、性骚扰才变成同志⋯⋯”梁向BBC中文忆述:“我不断向他们解释,我天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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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柜后,梁镇罡的父母说会接受,现在他们与其他亲戚朋友已接受史葛。

而成长于英国的史葛,出柜经历同样是一场痛苦的挣扎。

“出柜前的3至4个月,我经常哭,很难想象我的父亲会有多伤心?”史葛回忆。向母亲宣布出柜后三天,他没和父亲说过半句话;母亲忍不住,把两父子反锁在房内,逼他们坦诚相对。“我嚎啕大哭,对父亲说对不起,我不想的,我是同性恋,这不能控制⋯⋯然后我爸也哭了。”

背后的男人

史葛出生在英国,早于13岁时已与香港结缘:他在港人移民开设的唐人餐厅兼职,接触到中国文化,学会用筷子,甚至能说几句广东话;22岁被公司派往香港分部工作,后来转职,一住便是16年。

梁镇罡和史葛2005年在网上相遇 ── 那还是聊天室与ICQ的年代 ── 起初维持朋友关系,2012年才转成为爱侣。

两人均热爱旅行和潜水,家中客厅挂着一幅世界地图,贴满在不同地方购买的磁石贴,纪念一起走过的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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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不忌讳在香港街头牵手,偶尔会引来好奇的目光,但至今未受到过言语或肢体骚扰;但梁知道,一些在港生活的同志伴侣,至今连一同步出家门也不敢,只能“前后脚”出门免被邻居撞见。

有一次,两人与一众朋友游船河,梁感不适躲在船舱,船泊岸时,朋友们都以为梁已经离开,但史葛不相信,坚持返船寻回梁。

“那刻,我觉得这个人可以付托终身。”梁甜蜜地回忆说。之后在一个周末,梁在家中起床时,出奇不意地向史葛问了声:“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2014年,两人在新西兰注册,并邀请几十名亲朋好友,到冰岛见证两人的婚礼,在众人祝福下,经历了毕生难忘的重要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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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定义“家庭”?

结婚其中一个考虑,是想给予对方“保障”。两人有一对同志朋友,其中一人意外身亡,另一半碍于没有身分,无法处理伴侣身后事,甚至只能以朋友的身分出席丧礼。

香港一些反同团体扬言要“守护家庭价值”,认为“婚姻”必然是“一夫一妻”,也有观点认为同志无法生育孩子,反对同性婚姻及同志福利。对此梁反驳:“那不生小孩子的夫妻也不能享有福利吗?”

梁认为一些人把同志“妖魔化”,是因为他们无从了解同志的真实面貌。他呼吁同志向身边人出柜,强调出柜不等于一定于走上街头、高举“同志平权”大旗,但可以让身边人看到,同志与异性恋男女并无不同。

“经常听到有人说,我和史葛不是真正的一家人,让我很生气,”梁镇罡说,“我喜欢一个人,想和他结婚组织家庭,给他开心生活,和其他人没有分别。”

与他们的成长时期不同,新生代对同性恋的认识与接纳程度也越来越高。两人早前在美国遇到一对香港父子,父亲打趣猜想儿子未来女友的模样,年仅十岁的儿子立即反问:“你又肯定我的另一半会是女生?”

案件至今已四年,两人认为彼此关系更加巩固,决心把官司打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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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媒体习惯强调史葛是英国籍,但事实上他已定居香港16年,早视香港为家。

“有人说同志平权是一个‘西方问题’,”史葛说:“但西方也曾经‘恐同’⋯英国也曾有法律,视同性恋为非法。”他为香港同志争取平权的心,与土生土长的丈夫一样。

梁镇罡强调,此番争取的不是同性婚姻,焦点是平权;香港在同志议题上明显较台湾、日本、泰国落后,仍然停留在应否为反歧视条例立法,谈“同性婚姻”太早。

梁亦坦言,一旦终审败诉,两人或会考虑离开:“案件输掉了,对香港人权会是一大倒退;到时,我们能不能够再称香港为家?”

不论案件结果如何,梁镇罡与史葛手牵手步出香港高等法院面对记者的一刻,已经成为本地同志平权史的一帧标志性画面。

BBC中文记者何桂蓝对本报道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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