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大选2020:“外省人”投国民党是否已成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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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70年蒋介石与宋美龄在台北国庆节阅兵。“外省人”由蒋带到台湾,大多在政治上支持国民党。

1949年,国共内战后,蒋介石政府撤退到台湾。120万左右移居台湾的大陆居民被称作“外省人”——他们多半来自江浙、福建、山东等大陆省份,抵台后也多半从军或从事公务员以及教师职位。因为历史因素,早期他们对国民党政府及领袖十分忠诚,并期盼两岸统一,这种倾向也一直表现在选票上。

但是,随着时间变迁,这些台湾“外省人”后代的认同似乎在发生转变。

台湾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研究员郑夙芬告诉BBC中文,根据她的分析,现在台湾已进入“国家认同”阶段。来自中国大陆的“外省人”后代虽然对于中国还存在文化认同,但在政治认同上,已视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不同国家,这已经成为目前台湾人认同的主流。

BBC中文采访了出生于1990年代的外省第三代以及相关学者,观察外省人如何影响台湾政治,还有年轻的外省第三代在政治认同上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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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随国民党军队来台的谢姓民众90年代初期回广东探亲。在开放探亲的头一年,申请回大陆探亲的台湾老兵就多达数十万人。

族群政治与台湾政治

研究台湾族群政治与民主化的中研院研究员王甫昌告诉BBC中文说,族群政治与台湾民主化进程密不可分。

王甫昌的研究显示,1970年代初期,蒋经国在就任行政院长后不久,开始延揽年轻的台湾本省籍政治人物参政,但这也开始引起外省籍政治人物或学者的不安,认为外省籍在人口占台湾仅12%左右,如果将来民主化后,开放许多本省籍人士参政,外省籍人士可能会在台湾政坛上失势。

王甫昌解释,这个不安,反而引起外省籍政治人物的危机意识以及团结,并开始与本省籍民意代表在政治上有所摩擦;同时,这些政治交锋,还有目睹外省籍政治人物的危机动员,也让很多本省籍民众开始萌生“族群政治意识”。

“台湾民主化能够推进,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族群政治从很隐晦的态势,到台面上的对垒。”王甫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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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6月1日,“庶民韩粉后援会”在台北举办的造势活动。学者分析,“韩粉”还是以国民党支持者为主。

之后,对台湾政治的观察关键点之一,便是聚焦族群政治如何影响选举。譬如1990年代,国民党外省政治明星退党组成的“新党”,以台北市为中心,席卷了台湾政坛。

根据台湾媒体TVBS选后民调,直到2012年总统大选,仍然约有80%的外省人投给了国民党候选人马英九。只有约10%的外省籍选民愿意投民进党候选人蔡英文。

但此次选举之后,台湾再也没有公开的民调公布族群背景与投票取向。因此有人认为这显示出台湾族群政治的淡化,但也有人坚持认为族群政治仍然影响台湾政治。

无论如何,外省人在台湾的经历,确实影响了台湾政治及民主化进程,许多媒体分析韩国瑜的忠诚支持者,也就是“韩粉”之中有许多来自外省背景的眷村或军公教(军人、公务员及教师,被认为较亲近国民党),这些特定群体仍然影响台湾政治。

“我不是天然独”

“其实我不大接受天然独这种说法。至少就我而言,我的台湾认同不是与生俱来。而是经过一连串的政治事件启蒙的,不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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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中正纪念堂成台湾最新一轮“去蒋化”讨论的主角。

Rita(受访者的英文名, 她本人不愿透露中文名字)1992年出生于台北,祖父在1949年随国民党军队迁至台湾。Rita是所谓的“外省人第三代”,她与弟弟出生时,父亲还是将她的省籍填为她从未去过的中国大陆山西省。

Rita并不认同自己是所谓的“天然独”,亦即台湾媒体形容的1990年后出生的台湾人、“自然而然”就认同台湾独立的世代。

“就像你看到欧洲一些移民家庭的经历,其实他们对于移民国的认同,应该也是到了那边,一次又一次的经验后才开始有的。”Rita补充。

Rita成长于外省气息浓厚的军公教家庭,虽然Rita妈妈是本省人,但也是忠党(国民党)爱国(中华民国)的公务员。

Rita说,虽然民进党已经执政过了两次,但是前几年,伯伯(父兄)还是当面告诉她说“民进党永远不会帮我们,绝不能支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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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戒严时代,台湾民众在布告栏前阅读经政府核准发行的报纸。

但是Rita的台湾意识还是萌芽了。

与许多台湾30岁左右的年轻人相同,2013年发生的太阳花反服贸运动,刺激他们开始思考政治以及台湾与中国的关系。Rita回忆,当时大学三年级的她,因此开始去了解台湾的政治以及与中国的关系,在意识上对于中国政权有了批评。

Rita认为,太阳花运动助长了自己的台湾国家认同。

矛盾的政治与文化认同

Rita强调,她在政治上认同台湾,但是文化上,她承认对于中国文化的兴趣亲近更多,后来也去了北京工作。

“我们家是超级深蓝(忠诚的国民党或新党支持者),从小我就跟着我父亲,进出国民党或新党政治人物的竞选总部声援。但是,虽然我成长于1990年代,从小到大,我爸爸跟亲戚自视甚高,很看不起民进党,我台语几乎不会讲,也只听得懂一半;后来我到北京,也是知道我亲近这样的文化。” Rita说。

Rita的经历显示,许多外省第三代确实在政治意识上已经转移。她已经和多数年轻人一样,认为台湾与中国是两个国家的认同。根据台湾《商业周刊》2019年的民调数据,有80%以上的20多岁的台湾人,认为自己是台湾人而非中国人。认为自己是中国人的比例,只剩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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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太阳花运动影响了许多年轻台湾人的国家认同。

但是,Rita的家庭教育,也让她不否认自己在文化上还是亲近于她熟悉的中国文化,或者严格来说,在台湾的中国文化。

在政治上分裂,但在文化上未必,这是许多外省第三代现在生活的样貌。

Rita的弟弟职校毕业后当了职业军人,是个忠诚的“中华民国”粉。他认为未来台湾能以中华民国名义统一中国大陆。基于国共内战历史,他对于中国共产党十分不满,认为现在国民党与中国当局过于亲近,因此表示会把票投给民进党。

长期研究台湾政治认同变迁的郑夙芬告诉BBC中文,每次总统选举,都有不同的议题影响选民,不同的议题也会有不同的份量。譬如历届大选经济议题十分重要,但也不表示国家或族群认同不重要。2012年,马英九虽然获胜,但具有高度台湾认同意识的人,还是大多投给了蔡英文。

她说,早期省籍议题是争议本省人与外省人在政治及社会上的不平等待遇,但后来在本土化运动与民主化运动结合的论述下,转变为台湾意识与中国意识的对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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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出席造势活动的“韩粉”谈韩国瑜印象

“省籍问题现在应该还在,但在选举中不一定是重要的影响因素了,”郑夙芬解释,“认同因素”可能在慢慢的改变年轻外省人的投票意向,而不是因为省籍的因素。

王甫昌告诉记者,许多所谓“外省人家庭”,其中约有一半女性配偶是来自本省家庭,后来女性意识抬头的台湾社会,他们后代也非全都认同父系家庭的外省身份。

譬如,已经移民到新西兰的张小姐,她告诉BBC中文,来自母亲是宜兰人大家族,父亲是外省与本省家庭结合的背景,但从小在台北长大,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台湾人,移民到新西兰后,他们也告诉当地人自己是台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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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94年赵少康等人组成的新党在台北市长选举刮起旋风 。

总之,无论外省第三代的认同及选举意向如何,外省第三代正在撰写外省人在台湾的新篇章,他们的认同如何转变或不变,仍然是许多人关注的议题。

韩粉、省籍与台湾政治

平路 (台湾作家

虽然我们都很希望台湾没有省籍情结,但如果说省籍情结已不存在,这也是个神话。一直有很多人说省籍情结已是个假议题,可它不是。

但真正要梳理出来,要在很多方面有很深的同理心。

坦白说,台湾在很快速几次的政党轮替当中,没有足够的时间彼此了解——了解1945年刚结束被日本殖民的人不容易;了解1949年“大江大海”过来的人也不容易。

所谓的“韩粉”当中很多都不年轻,所以对于往日时光会有不切实际的想象。很早以前我说过,其实“乡愁本身就是一个黑盒子,里面什么都有。”

同样的就是我们可以看到韩国瑜崛起以后,很多支持者对他投射的感情,也有那种乡愁在里头。简单讲就是韩粉普遍认为“我的昨天比今天更好”;但实际上的情况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韩粉认为,原来当时青春时光是这么样让我想念,这其实是非常可以理解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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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平路:李登辉让国民党的内部政治变得诡谲。

我个人反而觉得李登辉掌权的期间,某种意义上解决了本来“坚壁清野”的本省与外省的政治局面。

简单讲,李登辉是本省人,然后他在国民党,当然后来很多人说他裂解了国民党,我想某个意义上确实如此。因为李登辉让原先彼此不信任的本省人与外省人在国民党内的分界变得模糊而且诡谲。所以,一直到现在,国民党里面还是有所谓的“本土派” ,这也许是好的。

因为,如果现在是一个外省的国民党对抗一个本省的民进党,那么我们期盼的台湾远景,可能就不会是比较有意义的左与右。有意义的左右之争,应该表现为阶级或经济政策上的辩论,而不是围绕族群本身的争议。(根据访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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