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访谈之七:中国统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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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中国统治世界之时》引起极大争议。

英国资深媒体人,专栏作家马丁·杰克斯(Martin Jacques)2009年出版的《中国统治世界之时:中央王国的崛起和西方世界的终结》(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The Rise of the Middle Kingdom and the End of the Western World)激起很大反响。

书的标题回答了许多人从来不认为是个问题的问题:西方(先是欧洲,然后是美国)占据了很久的世界主导地位是否终于行将结束,人类进入中国主导世界的时代?杰克斯看来答案很清楚。

经济实力是政治、军事和文化实力的基础,而根据投资银行高盛的预计,再过十多年中国就将取代美国成为世界头号经济强国,到2050年中国经济的规模将扩大到美国的两倍。

杰克斯认为,假以时日,中国不会变得更西方化;世界将变得更中国化。中国作为一个“文明-国家”(civilisation state),它主宰下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呢?到目前为止没有多少人真正思考过。世界并没有对此作好准备。

不过,《中国统治世界之时》的观点中争议最大的是它对西方文明至上、民主与法制是西方经济强大的先决条件的西方主流观点的挑战。

书出版后不久,他跟同为英国资深媒体业者的《卫报》专栏作家威尔·赫顿展开了针锋相对的笔墨战。赫顿认为民主没有东、西方之分;民主政体对一个国家的发展、崛起不可或缺;中国缺了民主政体,它的崛起就不可能持续,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中国主导世界的可能性很小。

马丁·杰克斯曾经是英国一份已经停刊的杂志《今日马克思主义》的主编。

BBC中文网记者王荣通过电话跟正在亚洲作新书推销之旅的杰克斯作了以下访谈:

问:您在书中直接挑战了一个很普遍的观点,认为西方文明代表了社会进化、文明发展的巅峰,衡量一个国家的发展程度就看它在多大程度上靠近西方文明,而其实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中国可能代表了一种不同于西方文明的另类发展模式,主导世界的可能将是这种模式。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

答:我是这么想的:虽然西方很长时间以来主导西方的观点是发展中国家在走向发达的过程中会不断获得并具备越来越多的西方特色,它们的最终目标是变成西方样式的社会。我认为这种观点是错误的。无论在什么地方,现代化都是市场和科技与历史和文化两相结合的产物。所以,每个国家都是由各自特定的环境和条件塑造的。即使工业化最早的非西方国家,日本,也是这样。日本显然不是个西化的国家,跟西方社会很不同。我认为中国更是如此,因为中国的历史和文化跟西方截然不同。

问:你说的中国所代表的"另类模式"跟许多人所理解的经济放开、政治上严控的"中国模式"有什么区别?

答:那些只不过是陈词滥调,需要摈弃。先说自由经济。自从邓小平开始改革,显然是在开放市场,推行私有化,经济也确实在向资本主义方向前进。但是,政府在这整个过程中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目前依然是经济活动的主角。国有企业只不过是政府参与经济活动的一种方式。把中国经济称作自由经济,已经跟英、美经济融合了,那是胡说。中国经济仍然是个异端。至于政治严控,的确,到目前为止中国还没有西式民主,政治和文化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显然还受当局操控。但我认为那是中国传统的一部分。

问:这基本上也是您对"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理解,对吗?

答:对。我认为它包含两层含义,一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日趋重要、成为国家核心制度;二是这个过程中,政府不但在政治和文化领域保持高度控制,在经济范畴也占据重要地位。

问:您提出中国将可能主导世界。此岸到彼岸过程中,会不会发生东、西文明的冲撞呢?

答:中华文明和西方文明确实非常不同。我在书里谈了几个问题。首先我提出,不能把中国看作一个主权-国家(nation state),而应该把它看作文明-国家(civilisation state)。这是个巨大的差别。100多年前东亚是一个以中国为中心的附庸体系。我推想,中国假如再度成为东亚地区主宰,而其时欧洲已经从画面上消失,美国在该地区的经济影响力减弱,日本的地位显著降低,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们是否会看到历史上的附庸体系的影子再现呢?我认为,基于中国的崛起,我们会在东亚地区看到一个围绕中国组建的政权架构和经济格局的重新调整。

然后,我在书里还讨论了种族的问题。中国人对种族问题的看法是很独特的。中国人口的92%是汉族,具有排他性。这跟世界上其他人口大国的情况不同。而这一点对中国人如何对待文化差异有深刻的影响。还有,历史上中国的政权组成形式跟西方也不通。许多问题都跟文明-国家有关。

Image caption 马丁·杰克斯曾是英国《今日马克思主义》杂志(已停刊)的主编。

中国不可避免地将给世界带来一些西方200多年历史中不可能产生的主题、概念、理念和观点。

这会导致文明冲撞吗?我不喜欢文明冲撞这种说法。或许会导致某种摩擦、冲突。今后数十年位于世界舞台中心的剧目是中国的崛起和美国衰退。一个新兴国家的崛起和一个现有强国的衰退总是意味着时局不稳,虽未必一定以眼泪收场,但全球事务中必然因此增加很多新的竞争,新的对手。

问:这个文明-国家的概念,您是不是把它作为预计中国将成为世界主导的主要原因呢?

答:不是最关键的原因。关于文明-国家的论述是这样的: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中国历史上跟西方有什么不同,它作为一个文明-国家所具有哪些重要特征,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些特征是如何作用于中国的现代化,从而使它跟其他国家形成哪些不同。因为这决定了中国是如何运作,如何看待整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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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杰克斯访谈

问:除了中国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文明-国家呢?

答:或许可以说印度也是一个。至少它具备文明-国家的一些特征。非常粗略地说,如果文明-国家有两个关键的特征,一个是历史极其悠长且连续不断,一个是幅员极其辽阔。中国自秦以来2千年的历史加上它辽阔的疆域,就使得它跟其他国家相比显得特别多元。关于中国,说来说去主要就是一点,就是决定中华特性的那些关键因素不是来自上个世纪的政权国家时期,而是来自几千年的历史,而这就决定了中国特色的独特性。

问:文化在您关于现代化的考察、分析和论述中占较重的分量。从广义的角度,粗线条地说,您认为中国文化在过去60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答: 我认为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不过视野必须超出过去60年这个范围。从历史上看,清朝末年时中国的文化未能对国家民族面临的危机和欧洲的崛起作出有效回应,最终衰落;1911年中国革命后到1949年,一直没有出现稳定的执政体制。国民党政权在应对欧美和日本势力在中国各大城市切割飞地方面是个失败。所以,中国传统文化隐藏着深深的危机。到了毛泽东时代,开始中国文化的现代化运动,它的形式非常独特,承继了部分马克思主义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讲,文革是极度疯狂之举,客观上进一步削弱了传统文化。最近一轮对传统文化的冲击就是经济高速增长和城市化迅猛扩展。

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从长远的角度看。现在正在发生的是一个过程,一个重新提取传统文化中一些深层次的、重要的元素,使它跟目前的现实环境和条件融合的过程。

问:有观点认为1966-76的文化大革命造成中国文化的断层。而您看到的更多是文化的延续。

答:对。文化需要不断创新,尤其是长时间占优势地位之后由于各种原因而失败的中国文化,更需要自我复兴,需要变革。目前共产党统治时期的一些元素将成为中华文化复兴中的一部分。孔夫子儒家学说中一些最根本的元素很可能被重新提取。不过,我虽然用了重新提取这个说法,但你看看中国的国和家,都带有浓厚的儒学色彩。这些传统元素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传统文化只不过是受到经济迅速发展的挑战,需要做出回应。我相信它会做出回应。

问:您跟《观察家报》专栏作家赫敦数月前围绕中国的未来有一次激烈的书面辩论。赫敦提到您始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核心问题,即中国是否需要民主体制来支持其下一阶段的发展。

答:我们是否希望一件事发生和这件事是否需要发生,这是两个概念,必须区分。就事论事,单纯回答这个问题而不带任何价值判断,那么我的答案是,不需要。中国现在处于什么位置?中国现在是在经济起飞过程的半道上,一半的人口还在农村种地。我们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双重标准。到这个起飞过程结束的时候,大部分人口都脱离农耕的时候,中国才大致处于韩国或者台湾在类似的历史阶段所处的位置,开始民主化进程。

所以,我们或许希望中国民主化,但我不认为它是中国下一步经济发展的必要条件,也很怀疑中国会民主化。

(部分访谈内容已经发表在BBC中文网的《中共建政60周年》专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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