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岛:英国在俄国建立的“集中营”

Mudyug - 死亡岛 图片版权 Aleksey Suhanovsky
Image caption 玛丽娜在墓前献上康乃馨

哔,哔,哔。金属探测器发出一连串尖叫。

苏克汉诺夫斯基(Aleksey Sukhanovsky )在森林里“寻宝”。宝贝埋的并不深,半小时内,他就找到了一铁锹金属。子弹壳、手榴弹、炮弹碎片,有些足有拳头那么大。苏克汉诺夫斯基说,“这片树林里到处都是打仗的遗迹。”

1918年12月30日,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布尔什维克军发射1500枚炮弹。遭到炮轰的是英国、美国、加拿大士兵:第一次世界大战晚期被派驻俄国北部的多国盟军。

那么,这些外国人在俄国北极干什么呢?最开始,他们并不是要来打俄国人,归根结底,一战中他们一直是站在同一边。但是,列宁和德国及其盟国签订和平条约后,西方政府紧张了,重新开辟东方战线。

协约国武装干涉期间,英军士兵在俄国建立了一所监狱,当地人称“死亡岛”上的“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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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维纳河,乘船顺流而下,岸边可见穹顶如洋葱的教堂、伐木场,水面漂浮着圆木。最后,我们乘坐的船抵达宽阔无际的大海,一小时后,地平线上出现一抹深棕色。

靠近一些,我可以看出岛上的灯塔和几个信号塔。靠岸后,我和同行人跳下船,踏上空荡荡的海滩。一群狗冲过来,围着我们狂吠。狗很不习惯见到生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岛上常驻居民只有边防警卫和两名气象学家。

图片版权 Kirill Iodas

回想苏维埃时代,经常会有整船整船的游客登上Mudyug岛,来参观一家纪念馆。纪念馆位于一所监狱旧址内。这所监狱和俄罗斯北部、西伯利亚散落的几十所劳改营截然不同。首先,监狱是早在1918年建立的,更加难以置信的是,这是由英国人和法国人建立的。

我的同事娜塔丽娅·格力什娃(Natalia Golysheva)是该地区首府阿尔汉格尔斯克(Arkhangelsk)人。她说,这个小岛有个恐怖的名字,当地人称"死亡岛"。

"我小的时候,大人会说,如果你捣蛋,白军就会把你抓走带去Mudyug岛。我不明白。但是当我问大人‘什么是Mugyug?谁是白军?’姥姥就会说‘嘘’,还转过脸去,意思是谈话到此为止。"

白军是对抗布尔什维克的力量,成势于1917年十月革命之后。之所以被称为白军,是因为他们的制服类似于沙皇军队中高官制服的奶白色。白军中有保皇派军官,有温和的社会主义者、改革派,也有商贩、渔民、农民。

1917年秋天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之后,俄国仍在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英国、法国、美国为协约国,对抗德国、奥匈帝国以及他们的奥托曼盟国。

但是。列宁向支持者承诺的不仅仅是面包和土地,还有和平。他和德国签署和平条约之后,西方国家迅速行动,重开东方前线。

图片版权 Lord Ironside
Image caption 1919年,英国和法国军队在阿尔汉格尔斯克

几个月之内,成千上万的英国、美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其他国家的士兵受命进入俄罗斯,这就是所谓的"协约国干涉行动"。部分协约国军队进驻俄国南部和远东,14000名受英国指挥的士兵被派往靠近北极圈的阿尔汉格尔斯克。

协约盟军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军事设施、阻止德军建立潜艇基地。

但是,盟军也和俄国内战中的白军站在了同一边。一些欧洲领导人--包括英国的丘吉尔在内--担心共产主义在欧洲扩散。

阿什在另外一篇《记者来鸿》中写道:当时担任英国战争大臣的温斯顿·丘吉尔对于出兵干涉俄国的热情肯定比当时的美国总统威尔逊要更高。丘吉尔后来曾经抱怨,如果他得到的支持更多的话,说不定他就能把布尔什维克主义扼杀在摇篮之中。

1918年8月2日外国联军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登陆之后不久,他们就开始抓人。莫斯科历史学家柳德米拉·诺维克娃(Liudmila Novikova)是研究俄国北部十月革命之后历史的专家。她说,"他们不清楚该信任谁,也分不清白军和红军的区别,所以他们决定把看似可疑的人统统关起来。"

但是,城里的监狱人满为患,盟军把抓起来的人运往70公里之外偏远荒凉、气候条件恶劣的Mudyug岛。第一批囚犯上岛后自盖监狱。

图片版权 Library of Congress
Image caption 死亡岛上的布尔什维克囚犯

我们沿着海滩继续前行,绕过一座摇摇欲坠的岗楼,进入松林小径,最后来到一片棚屋前。窗上装有生锈的铁丝网,门吱嘎作响,牢房长长的,数百张有木板隔开的“床”。床很窄,看上去宽度和棺材差不多。

与我们同行的玛丽娜·蒂多娃(Marina Titova)是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和我们一起来的纪念馆导游。她在一张窄床上坐下,陷入沉思。

图片版权 Kirill Iodas

玛丽娜的曾舅公(Fyodor Oparin) 是盖屋顶的工人,一战中上前线和德军,期间只和妻子、幼女短暂团聚,就因涉嫌在村里为红军招兵买马被抓了起来,送往Mudyug岛。

监狱里的卫生条件非常糟糕,囚犯没有换洗衣服,虱子、斑疹伤寒像野火一般蔓延。总计大约有1000人被关在岛上,多达300人丧命,或者死于疾病,或者死于酷刑,或者被枪毙。

我们去的时候还是夏天,下午,天气闷热,空中飞满了小虫子。我不敢想象冬天气温降到零下30度的冬天会是怎样。

现在已经废弃的纪念馆里仍可看到指向标,通往"冰室"。冰室是八面露风的单间,胆敢捣乱的囚犯会被关在这里,冻不死也会因为生冻疮丢掉手指脚趾。

帕维尔·拉斯卡佐夫(Pavel Rasskazov)是激进派记者,曾在Mudyug坐过几个月的牢。他的回忆录《监狱记忆》成为苏联时期的畅销书,广为研究。拉斯卡佐夫在书中回忆了狱中的恶劣条件、缺少食物。书中描述:早上分干面包,"饿极了的囚犯目光贪婪,在肮脏、潮湿、痰迹遍地的地板上爬,捡起每一粒面包屑。"

拉斯卡佐夫活着出来了,玛丽娜的先辈就没有那么幸运。一种说法是,他试图逃跑,但过度虚弱,根本跑不动,被开枪打死;另外一种说法是,他被抓回来、转天和另外13名囚犯一起被枪毙。

图片版权 Marina Titova
Image caption Fyodor Oparin 和妻子

在一棵松树下,玛丽娜找到一块纪念被枪毙的逃犯的石碑,石碑已经斑驳,玛丽娜放下两支康乃馨。就在那一刻,天空洒下细细的雨丝。

后来玛丽娜说,"也许只是巧合,但是看起来像是来自过去的问候,也许那些曾经在这里受过折磨的人……意识到,他们并没有被遗忘。"

苏维埃时代,人们更常记起这些囚犯。牢房旁一座小山丘上耸立着一座25米高的纪念碑,碑上有五角星、镰刀斧头。碑身有些部位已经剥落,但是依然可以分辨出上面的字迹,这是为那些"被干涉主义分子折磨致死的爱国者"竖立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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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碑文:向在岛上受过干涉军队折磨的爱国者致以崇高敬意

诺维科娃说,所有过岛的船都可以看到这座纪念碑,来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外国水手经常被带上岛参观,提醒他们不要忘记他们的前辈和政府在这里犯下的恶行。

俄国学校、工厂也会组织人来参观。

纪念碑附近,是一所年久失修的展厅,里面有玻璃展柜,墙上贴着红色的宣传画,还有那些"为革命献出生命的烈士"以及在岛上丧生的囚犯的照片,解说词中将监狱称作"集中营"。

图片版权 Kirill Iodas

这里还有英国埃德蒙德·艾恩赛德(Edmund Ironside)将军的照片,他曾任该地区协约国盟军总指挥。诺维科娃说,艾恩赛德将军就算没有来过、也应该知道岛上的状况。

将军93岁的儿子证实了这一点。他保存的艾恩赛德将军在俄国期间的日记中写道:Mudyug岛上的俄国囚犯中好像开始流传坏血病……那里交通很不方便,供给短缺。"

Image caption 艾恩赛德将军的日记

监狱是英国人建立的、部分法国人参与管理,看守好像是当地人。艾恩赛德将军在日记中写道:我负责确保俄国人照看好他们的同胞,我总在查问监狱的状况。

但是诺维科娃说,改善监狱的条件很难算得上艾恩赛德将军眼里的头等大事之一,"对他来说,那不过是必须的安全措施。归根结底,战争还在继续,每天前线上都要死人,后方岛上条件恶劣的监狱死了几个囚犯,不过是苦海中的一滴水。"

Mudyug岛上囚犯的悲惨遭遇震惊了一位俄罗斯人,后来他成为影响俄国北部的重要人物。米哈伊尔科德罗夫(Mikhail Kedrov)是布尔什维克,与列宁关系密切,十月革命后,他被派往阿尔汉格尔斯克,后来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地区契卡(Cheka,秘密警察)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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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苏维埃时代,年轻人来岛参观
图片版权 Library of Congress
Image caption 苏维埃时代,单位组织上岛参观

几十年来,苏联很少提及红色恐怖,但是官方从未停止宣传白军犯下的罪行。

历史学家诺维科娃说,双方都曾作恶,"白军和支持他们的协约国盟军整体上比较务实,他们要消灭那些破坏战事的人、反叛力量、地下布尔什维克成员……红军一方却有很大不同,因为他们是在和旧政权交战—资本主义分子、保皇派军官、整个阶级都可能被划为敌人,必须消灭。"

Image caption 冬天,这里的气温可以降到零下30度

科德罗夫在俄国北部建立几所死亡监狱,包括在霍尔莫戈理(Kholmogory)的第一所。这里距离阿尔汉格尔斯克大约一小时车程。

监狱是一所17世纪修道院,在这里被监禁、丧命的囚犯大约有3000-8000人,其中许多是白军官员、芬兰附近的克伦施坦德(Kronstadt)海军基地反抗布尔什维克的水手。但是其他一些犯人根本没有军事背景,有些是神职,有些是普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定性为"反革命"。

来到霍尔莫戈理一看,修道院一大部分在整修,搭着脚手架。我在这里遇到艾琳娜,她是修道院唱诗班成员。

艾琳娜说,当地人挖地窖储存土豆时曾挖出过头骨。她还说,神父和志愿者搜集起遗骨,埋在附近教堂墓地,上面还竖起大理石十字架,每年教堂会安排为死者唱安魂曲。

艾琳娜邀请我们进来喝茶。她说,当地人会超近、穿过花园小径进出城。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或者在意霍尔莫戈理历史上惨痛的那一页。

列宁、还有其他人曾经指责,协约国武装干涉是俄国血腥内战的催化剂,艾琳娜是否也这样看呢?

她说,"我记得小时候听姥姥讲故事。我是少先队队员,我告诉她,红军是好人,白军是坏蛋,干涉军也是坏蛋。姥姥说,你说什么呢?英国人来我们村里,给我们白面,给我们小孩吃糖。我说,姥姥,那绝对不可能,他们是敌人!"

艾琳娜摇摇头接着说,"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说他们对内战负责是不对的,当然不对!没有干涉军,我们自己也有的是坏蛋。"

死亡岛和香奈儿

图片版权 Alamy

激进记者拉斯卡佐夫在回忆录中提到过一位曾在莫斯科经商的军官。他说,此人"中等身高,胖,肥嘟嘟的圆脸,有些像牛头犬。"

恩内斯·鲍(Ernest Beaux)曾为沙皇家族调制香水师,比如那款"拿破仑的花束"。但是,1918年时,他在Mudyug岛上担任反谍报官,审讯那些被白军和协约国盟军抓获的布尔什维克人。

年底,他移民去法国。尼古拉斯二世的一个表亲把他引荐给设计名家可可·香奈儿。后来,他调配出香奈儿5号香水,名留青史。

有记录说,恩内斯·鲍希望用这款香水抓住白雪在黑土地上融化的精华,灵感来自他在"午夜太阳之地"—俄国北极—度过的那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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