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骚乱过后的华盛顿 表面平静之下的瞬息万变

  • 冯兆音
  • BBC中文驻北美记者 发自华盛顿
抗议者挥舞着美国国旗闯进了美国国会大厦圆形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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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者挥舞着美国国旗闯进了美国国会大厦圆形建筑。

国会骚乱次日,美国首都华盛顿看似回归了平静。

市中心街头比平常显得萧条,行人寥寥。在靠近白宫与国会的街区,每个街角都有多辆警车戒备。

我在白宫往国会的宾夕法尼亚州大道上,偶遇了几名特朗普的支持者。

“昨天有两百万人在这里支持特朗普,你还跟我说拜登胜出了大选,这怎么可能呢?”一名男性特朗普支持者情绪激动地喊道。同行的一名女士义愤填膺地应答:“是他们(国会警察)让那些人(闯入国会的特朗普支持者)进去的!”

网络上流传着许多关于国会骚乱的阴谋论,其中包括暴徒是由极左翼组织Antifa(“反法西斯行动”)的成员假扮的,但指称已被证伪。

BBC的调查发现,多个闯入国会的特朗普支持者是保守主义的网红,以及阴谋论派别“匿名者Q”(QAnon)和右翼组织“骄傲男孩”的成员。

特朗普支持者在7日并没有大型集会,他们当中一些人按原计划离开了华盛顿。记者了解到,多家有大量特朗普支持者入住的市区酒店,无论是高档五星级酒店,还是廉价小旅馆,在当天上午都处理了大量退房申请。

但也许多人选择继续留守,有的拖家带口推着婴儿车在市区四处游览,有的人则在特朗普国际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搭起帐篷,还不忘在帐篷外贴上特朗普竞选的标语。市中心一家还开门营业的平价酒吧生意兴隆,成群的特朗普支持者在此大啖汉堡与热狗。时不时有贴满特朗普竞选标语的卡车与改装巴士在街头疾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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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会暴乱:共和党人批评暴力 讉责特朗普

在华盛顿街头,不难辨认谁是从外地前来特朗普的支持者、谁是本地市民。尽管一些美国人仍抗拒戴口罩防疫,华盛顿居民在公共场合的口罩佩戴率一直高居美国各地榜首,而从外地赶来声援特朗普的示威者,则大多不戴口罩。

一些特朗普支持者在国会骚乱次日决定重返现场,但他们在国会大厦附近就被拦了下来。国会周边围起了约两米高的栅栏,只有持特定证件的国会工作人员与记者能够入内。

他们转而在外围三五成群地聚集聊天,或是举起手机拍摄、直播。一名约30岁的男士在围栏前驻足良久,远观国会大厦象牙色的穹顶。“我从加州圣地亚哥来参加游行,”他微笑着对我说,今天重返国会只想“消化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他婉拒了我的采访请求。

同样来自圣地亚哥的美国退役军人巴比特(Ashli Babbitt)再也没有机会重返国会了。35岁的她是骚乱中四名死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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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的美国退役军人巴比特(Ashli Babbitt)是骚乱中四名死者之一。

国会前有人为她建起一个临时纪念点,摆上了鲜花与蜡烛,地上的几张卡片写道:“如果今天我们让他们作弊,有什么能阻止他们明天继续舞弊呢?”

总统特朗普在大选以来持续指称选举存在“大规模舞弊”,他自称以极大优势胜出了选举,但连任胜利被“窃取”。这些指称并没有实质证据,但却被他的支持者奉为真理。

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PBS与Marist去年12月共同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信任2020年总统大选结果的美国人超过六成。但在共和党人之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相信拜登胜选,巴比特与其他冲击国会大厦的特朗普支持者显然并不在内。

在她失去生命前几个小时,巴比特曾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们所向披靡,”她写道,“他们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着阻止我们,但风暴已经到来,会在不到24小时之内横扫华盛顿。”

她的社交媒体上有大量与“匿名者Q”有关的信息。这名曾经在阿富汗与伊拉克服役的退伍老兵,最终命丧在了警察的枪口之下。

国会骚乱中至少有4人死亡、逾50人被捕。除巴比特外,另外三人死于“紧急医疗状况”,具体死因和身份并未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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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与闯入国会山的暴徒对峙。

骚乱期间,特朗普呼吁支持者“回家”,却没有谴责暴力,也未承认败选。特朗普的社交媒体随即被禁言,直到骚乱逾24小时后,他才公开批评骚乱,并承诺平稳移交权力。

这24小时内,华盛顿街头表面平静,内里瞬息万变。

国会议员在7日凌晨重启唱票,正式确认拜登当选美国第46任总统。政府内阁出现辞职潮,包括交通部长赵小兰(Elaine Chao)、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Matt Pottinger)等内阁要员纷纷离任,与特朗普割席。候任总统拜登再次公开发言,要求特朗普对此次暴力冲击国会事件负责。

此前甚少得到关注的美国宪法25条修正案一夜间成为舆论焦点。民主党国会领袖声言要用弹劾或援引第25条的方式,早日将特朗普赶下台。

21岁的大学生迪伦(Dylan)在骚乱次日来到国会大厦前,盘腿席地而坐,为四名死者默哀。“坦白说,我视他们为本土恐怖分子,但我依然为他们的逝去感到悲痛。”

迪伦是民主党支持者,但在国会陷入混乱的当日,他身在群情沸腾的示威人群之中观察。 “我希望以后可以告诉我的孩子,国会骚乱那天我目睹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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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会大楼外的三个特朗普支持者。

迪伦在示威人群中看见了带有纳粹标志的旗帜。“我是犹太人,在自己的国土上看见纳粹旗帜飘扬,”他当下没有觉得个人安全受威胁,但深感震撼。 他一直留在国会外围,后来才在社交媒体上看见国会大厦内的一片狼藉。

骚乱期间,人群持续拍打国会议事大厅大门,持枪警察在门内严阵以待。议员办公区走廊上文件散落一地,白色雕像摆设上沾上了血迹。议员与助理在办公室就地避难,用家具挡门,防止暴徒闯入。有的特朗普支持者搬走了国会的演讲台,朝着摄影记者的镜头咧着嘴笑。

人群闯进了民主党籍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的办公室,毁坏了她的名牌,朝她的电脑屏幕拍照并上传到社交媒体上。

60岁、来自阿肯色州的巴内特(Richard Barnett)一屁股坐在佩洛西的座位上,把脚放在办公桌上,给议长留了个言:“我们不会退缩的!”他还带走了一个佩洛西办公室的信封,但坚称自己没偷东西——他自称留下了一个25美分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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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岁、来自阿肯色州的巴内特(Richard Barnett)一屁股坐在佩洛西的座位上,把脚放在办公桌上。

冲入国会的特朗普支持者中,至少一人是会讲中文的华人“川粉”。

“我们已经占领了国会,但是没有看到国会参议员、众议员”,这名特朗普华人支持者在社交媒体视频中展示着示威者在国会内走动的画面,随即高喊,“We the people(我们人民)!Great people (伟大的人民)!”

当日,警笛声与直升机轰鸣声响彻天际,华盛顿在晚上6时进入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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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晚上宵禁期间美国警察在警戒。

宵禁前一个小时,记者目睹一名约50岁的女性特朗普支持者站在市区一家廉价旅馆前抽烟,她疲倦的神色里带着几分恍惚。

“我不敢相信我们冲进了国会大厦。我之前祈祷我们会进去的,但我不能相信我们真的做到了,”她对旁边披着特朗普2020大选竞选旗帜的同伴喃喃地说。

不仅是参与“拯救美国”游行的特朗普支持者,全美乃至全世界目睹国会骚乱画面的人们都觉得难以置信。

“一些事情永远地改变了。”在骚乱次日重回国会的迪伦再也不相信分裂的国家可以和解。他认为,拜登上台后,应联合一部分共和党人,在政治上边缘化支持“特朗普主义”的势力。两周后,拜登将在遭遇暴力冲击的国会大厦前宣誓就任美国总统。

美国不仅面临总统权力移交的动荡,还深陷新冠疫情的泥沼当中,当日因染疫在美国去世的人数首次突破4000人。迪伦心中问题仍没有答案:“疫情期间,每一天都像是珍珠港袭击。作为一个国家,我们该如何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