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中国:孔子塑像应该立在哪里?

在天安門廣場上的孔子塑像 圖片版權 AFP
Image caption 在天安門廣場上的孔子塑像高9.5米

因曲阜興建教堂和天安門孔子塑像,近來有關尊孔、儒學在中國的地位等困惑國人一個多世紀的問題又有一輪新的熱議,也凸現出許多當代中國文化建設上的大問題。

孔子塑像的爭議與意識形態的悖論

老實說,在天安門這樣一個高度敏感和象徵性的地方樹立孔子像,從中國當下的國情來看,顯然是只有官方策劃才有可能。從幾十年來主導對傳統文化的批判和踐踏,把孔聖人醜化成孔老二,到今日又奉其登堂入室,具九五之尊(據說,雕像9米5高,含此意涵)不能不說是官方立場上的一個巨大轉變。就肯定傳統文化,放棄文化虛無主義的角度講,人們當對此表示讚賞,似乎不該有何異議,但如此眾多爭議的出現表明,事情不那麼簡單。

先說塑像的設立,是否具有足夠的程序正當性,從地點到塑像設計是否有過廣泛的諮詢,人們一概不得而知,只是事後從媒體上知曉,也難怪被一些網友稱為「秘密工程」,引起人們的不滿。

這些年,中國民間的主體意識日漸高漲,對一些重大的公共工程常常有一些看法需要表達,而糟糕的是,儘管官方申稱公共信息透明,但常常是我行我素,民間的意見通常也只有備份的地位,想立就立,需要就立,不需要就撤,民間全然沒有任何意見權,只能事後評論,在一些重要的媒體上,官方定下的決策,贊同的不管道理對錯都可以大行其道,佔據主流;反對的則只能是空發議論,可有可無。這在塑像的設立上又一次表露無遺,自然引起批評和爭議。

其次,此次樹立孔子像上官方的做法曖昧不清,猶抱琵琶半遮面,這可以從那些出席落成儀式稍重要一點的領導都是副職上可以一窺究竟,—— 中國文聯副主席覃志剛,人大副委員長蔣樹聲,政協副主席孫家正,文化部副部長王 文章,國家文物局副局長顧玉才……,顯然,從官方的角度,當那城樓上懸掛的巨幅領袖像依然是中國的最正統的導師和領袖的時候,出席廣場上孔子像落成典禮最恰當的身份、最「政治正確」的就只能是副職,以免喧賓奪主,造成官方放棄馬克思主義,毛思想的非議。

這從一個側面凸現出中國官方在這個轉型時代意識形態上的悖論。一方面是意識形態的空白,價值真空,需要道德權威資源,因此孔子「應時而出」,成為官方從傳統找資源填補合法性缺失的手段。

但另一方面,制度使然,又不能完全丟棄馬、毛,這兩位被奉為現代的至聖先師的洋人和國人,以免政權合法性從根本上被人質疑。

其實,馬克思和孔子的思想相比,兩者不僅相差甚遠,甚至是相當對立。恰恰是在彼此對立的那些部分,因歷史和現實的原因,卻都是官方喜歡和分別要攫取的:儒學中的權威、秩序的意識,可用來有助於教化管治;傳統馬克思主義中的階級鬥爭,專政等觀念,成為鎮壓的論證。而在孔、馬雙方共同具有的、穿越時空,具有現實意義的對社會公正的追求這方面,官方卻是諱莫高深,不願提及,而恰恰是這部分,又是人們在現實中最需要的,不斷呼喚的思想資源。

有關尊孔的問題

因此,尊孔不是問題,問題是何人尊孔,何時尊孔,為何尊孔,如何尊孔,尊孔的內容。

如真像一位網友在人民網強國論壇上開玩笑表示的那樣「如果哪一天有新的導師要立權威,孔子像就需要搬開了」。如果尊孔成為一種政治工具,服務於某種政治目的,今日的尊捧和當年詆譭最後的結果都只會是同一個:再次毀壞孔子的形像。

近代以來這已屢見不鮮:一個保守的權力常常試圖借助尊孔倡儒來彌補合法性的缺失,但同時政治專斷,官員驕橫貪腐,聲色犬馬,嘴上卻是仁義道德,其結果便一定會讓魯迅那種儒學「吃人」的偏頗說法大行其道,造成孔子和儒學合法性的進一步喪失。對政治的批判便常借文化批判而行,文化上的檢討和政治上的批判被混同為一。天安門立孔子像引發的一波對儒學的反對、譏諷、怒罵、鞭笞,或可由此得到一些解釋。

學術的儒學,政治的儒學和做人的儒學

如何確認儒學的現代角色和使命,發揚儒學的一些內在精神資源,題目之大顯然我們無法在這裏詳加探討,不過,有一點我們卻又可以肯定:當孔子和儒學只是所謂的專家學者們謀名圖利,搞津貼,升職稱,立「國學院」,上電視台發財的借口的時候;當祭孔尊儒常成為「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思想指導下招商引資、吸納遊人的滑稽庸俗的布景的時候,當著權力不受約束,社會不公,貪腐盛行的時候,由這些儒學專家所提倡的孔子,由這樣的權力所尊崇的儒學便不可能得到人們發自內心的認可,儒學的仁愛、信義、寬恕等精神便很難得到真正的發掘和落實。

但反之,假如中國的知識分子都能保持梁漱溟先生那樣的風骨,特立獨行,仁者襟懷,具批判精神;於丹等人都來做維權人士,關心普通弱勢人的權益,而不僅僅是個電視明星和暢銷書作者,相信不需任何人提倡,儒家在人們眼中的地位自然會大不相同。須知,儒家不是一般的現代意義上講的所謂「學問」,它更是一種信仰,一種需要踐行的道德實踐。

學術的儒學是需要的,但將儒學的道德踐行的層面抽去,那儒學有可能變成一種可有可無的談料,一種幹癟的說辭,而不能成為滋潤人生,引導世人的精神養料。從學術的論證上講,上世紀最有成就的學者之一當以馮友蘭先生莫屬,其從五十年代便提倡的對儒家思想的「抽像繼承,具體否定」至今也仍是具有啟示和活力的見解,但問題是,馮先生上世紀後半葉尤其是文革期間令人遺憾的表現所造成的對儒家的損傷或許已大過其對儒家的貢獻。

與西方宗教和世俗權力長期分離的歷史不同,漢代以後中國特有的政教合一便是將儒學政治化,孔子神聖化,近代歷史條件變化後儒學的衰敗和儒學復興的艱困無不與此有關。解決此困境的方式可能恰恰不該也不能由官方來主導。

先秦的孔子是一個民間學者,最好的途徑就是還孔子本來的地位,愷撒的歸愷撒,上帝的歸上帝,讓孔子的精神在民間層面得到發揚光大,讓儒家的精神的在教導人做人做事上得到體現和發展。

美國著名漢學家狄百瑞曾借孔子的話將儒家的一些精意概括為「為己之學」,意指儒學的核心在教人如何做人,成就個體人格。而這絕對是可與現代生活相通的。以筆者淺見,那才是儒學的活力所在,復興的真正希望。政治儒學化和儒學政治化都是注定難以有未來的。

試看,曾幾何時,中國大地上無處不在的成千上萬的毛主席塑像,而今何在?可見一種物體的塑像、權力的參與不能保證一種象徵的久遠,不能保證人們發自內心的認可。如果儒學的誠信仁愛不能在世事人生中落實,孔子像不能在人們心中立起、生根,那無論以何種材料,在何處建起孔子塑像,也終無法挽救儒學的進一步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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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反饋

孔子塑像本來就好好地立在每個中國人民的心目中,那怕批林批孔時也沒有倒過。現在立塑像,討論立在哪裏?都是折騰,想為行將就木的中共服務,死者自死、生者自生,救不了中共中任何人。阿巴斯, 中國上海

豎立古哲先賢、英雄領袖的塑像【本屬無可厚非】。自有人類歷史以來,都用這種方式作為國家民族的【精神堡壘】,有【激勵警醒】的作用。問題在於豎立塑像的人及在這些塑像下往來的人民【有沒有汲取】這些古哲先賢英雄領袖的【思想行為精粹】,【承傳】下來並【發揚】光大。空豎立塑像而不去充實人的思想,塑像本身便變得【毫無意義】,在哪裏豎立,在哪裏擺放,更不用深究了。以目前的【中國國情】看,天安門的【孔子塑像】,似乎只能視作一件【藝術擺設】,談不上有什麼內涵。孟光, Hong Kong

儒學沒了,我們還有道學,道教.中國人從骨髓裏是道學信者. 不怕, 四川

登堂入室(dēng táng rù shì),「解釋」堂、室:古代宮室,前面是堂,後面是室。登上廳堂,進入內室。比喻學問或技能從淺到深,循序漸進,達到了很高的水平。 易誤用為「進入」。比喻造詣高深的程度。入室比喻最高境界,登堂僅次於入室。多讀點書,少談些主義。firedd, france

"與西方宗教和世俗權力長期分離的歷史不同,漢代以後中國特有的政教合一便是將儒學政治化,孔子神聖化,近代歷史條件變化後儒學的衰敗和儒學復興的艱困無不與此有關。解決此困境的方式可能恰恰不該也不能由官方來主導。"很奇怪,之前一直看到西方有文章批評中國自古沒有國教,因此中國人也普遍缺乏信仰。這篇文章竟然說中國長期以來是政教合一的,西方倒是政教分離的,真不知從何說起的。西方表面政教分離,但真正的分離才有多久?西方以前哪個國王、皇帝不是主教之類的給冠冕?甚至現在美國每一任總統宣誓就職時,就一定要說一句「上帝保佑美國「。西方的國教不是天主教,就是基督教。反觀中國,儒學更是一種哲學思想,而非宗教,統治階級確實利用這種思想,但絕對沒有上升到宗教的高度。未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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