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香港紙扎師傅歐陽秉志——以創意來敬仰逝者

歐陽秉志(右)與他店裏的貓(BBC中文網圖片) 圖片版權 BBC Chinese
Image caption 店裏的貓是歐陽秉志(右)的工作好伙伴。

這不太像是一個會找到紙扎店的地方。周邊看似寧靜,但卻吵鬧——幾位苦力忙著把一包又一包的貨物搬到卡車上,多半是成衣。

這裏是香港九龍的深水埗,香港最有名的服裝批發區。 路旁的店不是批發店就是運輸公司,在大家都還沒下班、下課的時間來到這裏,也就自然看不見太多路人。

歐陽秉志的店也因此更顯得鶴立雞群。父親兼老店東歐陽偉乾沒在店,有5歲的棕色花貓陪著他工作。

「我從他還是娃娃的時候就開始養著了。」歐陽師傅暫時放下手上的竹篾,拿起一包貓糧來逗牠。難怪小貓除了主動對著話筒喵喵叫了幾聲之外,就沒有心思去把玩那防風罩毛。

這也沒怎耽誤歐陽師傅的工作。把竹篾削平滑、扎上沙紙、糊上紅紙,不消10分鐘就做好一個簡易燈籠。雖說只是為了示範工序而做,但絶對扎實。

當然,讓歐陽秉志漸漸受到媒體矚目的不是這些基本功,而是那些巨細無遺的新派紙扎祭品。剛進到他的店裏面,就看到一架剛做好的自行車,正等著殯儀中介提取到守靈儀式上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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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秉志即席示範一件簡單扎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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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代傳承

「紙扎」一詞寫法眾多。簡體中文為「紙扎」;繁體中文多見 「紙紮」,但「紙札」甚至「紙劄」都能在不同的招牌、文章中找到,各式辭典也幫不上什麼忙。反正老師傅歐陽偉乾選擇把招牌寫成「寶華扎作」。

曾經報道過父子二人事蹟的香港報刊指出,歐陽偉乾是在1949年中共建政之後離開廣東中山故鄉,先到澳門一段時間,後來才來到香港併入行從事紙扎業。自立門戶之後接下不少知名商號的中秋燈籠等喜慶紙扎生意,在業內頗有名氣。

但這也是作為兒子的歐陽秉志曾經抱怨的地方。

「那時候就是說……要是拿回家去玩就浪費了嘛。都在店門口擺賣,沒有說做一個給我們自己玩。沒有。一次都沒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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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據歐陽秉志說,寶華扎作已經搬遷過一次,不過這塊老招牌一直給保留著。

本報道由BBC中文網與BBC國際台欄目《Outlook》聯合製作,英語廣播版將於1月11日12:00 GMT(北京/台北/香港/澳門/新加坡/吉隆坡時間20:00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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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顯然沒讓歐陽秉志討厭父親的職業。小時候放學後就在店裏幫忙,1997年畢業於大一藝術設計學院——那是香港一家知名的私立中等專業學校——之後就做全職幫工。

「那時候是我爸有幾位老師傅退休了,人手不夠,我就來幫忙了。」

「幫著幫著我就發覺那時候流行的那些滑板車啊、跳舞毯啊……這些新潮的東西我們都沒有,我就自己拿些紙試著做,放在門口吸引客人了。」

說來,歐陽秉志沒有透露他的真實年齡,他的妻子就說:「就說30多歲好了。」

而他口中的「跳舞毯」正是當年電玩巨頭索尼(Sony)的一件PlayStation 2知名配件。

之後,他的新奇產品不斷增加:收音機、單鏡反光相機、壽司、「土匪雞翅」……

每件作品所需時間不一,歐陽秉志說,他的新派殯儀紙扎通常一個星期左右才能做出一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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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雖然是一架用來燒的自行車,但歐陽秉志設法重現了同款自行車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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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據歐陽秉志所述,像這樣的吉他與音箱已算是簡單——他曾經替逝者重做骸骨丟失了的骨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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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歐陽秉志做過紙扎照相機用於祭祀,也做過同樣的扎作給顧客當作精品擺設。

相信「身後事」

按照他本人所述,歐陽秉志迄今為止最精細的作品看怕是他給舅舅做的煲仔菜——那是三年前的事。

「那時候舅舅……好像植物人一樣活了幾年,吃不到東西……(去世之後)他的兒子就說要給他做個雞煲,然後有個海鮮煲……那時候都放了不少心思去做。」

這也是歐陽秉志少有地看著他的紙扎從完成到火化的整個過程。

「嗯,那時候也有點眼濕濕的(眼泛淚光)。」

另一個難忘經歷就是給自己的大哥做冥婚用紙扎。歐陽秉志說,大哥出生沒多久就夭折,冥婚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

「就給他弄了房子啊、牀啊,弄了一輛車,弄了一對新郎、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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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歐陽秉志有時候會隨意製造一些紙扎"練功",例如這件舞龍用的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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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傳統上漢人祭祀離不開紙錢與紙扎祭品,但香港限制甚或阻止焚燒紙錢紙扎的寺廟也在增加。

歐陽師傅的店裏面除了能找到他親手扎作的祭品,也能找到隨處可見的工廠製品,普通的一個小紙盒,塑料薄膜底下能看見印刷出來的錢包、香煙、壽司、廣東點心。

那麼,從事紙扎行業將近20年,無數的紙扎經歷了瞬間光景就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到底在歐陽秉志眼中紙扎就是如此,還是真的能成為陰間鬼魂的禮物?

「我相信!就是相信才會做得認真,做得像。不信的話我就隨隨便便,倒不如隨便找個打印機把東西印出來,一個平面不就行了嗎?何必做得那麼有質感,有按鈕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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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會在的」

歐陽秉志的新派殯儀紙扎引起媒體注意,同樣引起非殯儀顧客的注意。無論是給商行量身訂造新店開張用的舞龍繡球,給藝術展製作展品,還是製作供收藏的高仿真度紙扎,歐陽秉志都有承接,同時也涉獵了一些新的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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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歐陽秉志與藝術家合作的其中一件作品:一個以紙箱扎成的北極愛斯基摩人冰屋。

最近一次合作中,幾位雕塑藝術家與他一同製作一件新加坡魚尾獅像複製品作巡遊之用,就這樣學會了把「燙髮紙」和保鮮膜加入到扎作環節中。

「我也沒想過這樣包上了保鮮膜,然後再粘『燙髮紙』,原來就可以防水了,接下來就可以上顏料。就這樣交流了些不同方法咯!」

歐陽秉志不太喜歡那些印刷而來的紙扎。而最近幾年香港的廟宇、道觀陸續限制善信和先人家屬在寺廟內火化紙錢、紙扎,看在他眼中也只是商業壟斷行為。

還是「30多歲」的歐陽秉志說,紙扎行業最近10年確實多了「車間化」的流水生產。有耐性,願意入行的年青人並不多見。

但是他似乎不太擔心這個行業走向夕陽,還沒有孩子的他也沒在意退休和繼承的問題,只希望做一天算一天。

「我還真沒想過這事情。再想的話又得多幾條白頭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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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扎祭品)始終是中國人的傳統嘛。這行業十多二十年前都在說要式微了,今天不還有在做嗎?總會有中國人相信這事情的,大概就是多跟少的問題。」

正要離開寶華之際,訂了紙扎自行車的殯儀代理正好來了。行色匆匆的代理看著自行車說:「是改良版吧?」

大概對於歐陽秉志來說,真正的問題並非紙扎行業能否傳承下去,而是他的創意能讓這行業用什麼樣的形態繼續下去。

但正如他所說,「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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