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洞大開的香港藝術家解構「旺角衝突」

白雙全 圖片版權 BBC Chinese

白雙全是香港著名的概念藝術家,作品曾被英國泰特藝術館收藏,但這位藝術家的創作,與一般人想像的「藝術」距離很遠:有人說白雙全承襲了香港特有的「無厘頭」文化,有人則將其歸類為無傷大雅卻溫暖人心的「小清新」。

作品〈熟悉的數字,陌生的電話〉,是白雙全在巴士站看到巴士號碼並排像個電話號碼,冒昩打過去攀談,10年後又再次相約見面;〈等一個朋友〉,則是在無預約之下站在最繁忙的香港九龍塘地鐵站,直到等來一個自己認識的人,結果兩個多小時後真被他等到多年不見的大學同學。

白雙全擅於透過觀察與體驗,將一般人習以為常的「日常」拆解重組,透過創作重構成另一維度的現實。他的作品有著易懂又略帶詩意的標題,如〈$132.30的神跡〉、〈等所有人都睡著了〉;然而近兩、三年,他的作品標題,變成冰冷的數字和字母串,驟眼無法看出含意。

那是2015年以來,白雙全旁聽過的香港政治事件相關案件編號,當中包括香港30年來最嚴重的警民衝突事件。

「旺角衝突」

2016年農曆年初一深夜,旺角鬧市爆發香港逾30年來最嚴重的騷亂。

2014年香港爆發「雨傘運動」,期間警方對示威者採用的武力手段引起非議,更曾出現警員將示威者抬到暗角「圍毆」的事件,令警民關係惡化;民調中,市民對警隊的滿意程度大跌。之後的示威,多次出現警民衝突場面。

這樣的情緒發酵到2016年農曆年初一,政府人員驅趕年夜熟食小販,觸發大批群眾與警員徹夜衝突:有警員向天開槍,群眾則挖出地磚向警員投擲,並在街頭燃燒垃圾,騷亂持續至清晨。

事後,有超過30人被控「暴動」罪名,面對最高10年的刑罰。

政府、建制派政黨與部份媒體,強調多名警員被磚塊擊中受傷,指事件由極端政治立場的組織策動,形容當日的群眾是「暴徒」;電視上,衝突最激烈的片段一再重放,火光衝天、戴著口罩的民眾追打警員、向持盾警員掟磚的畫面,徹夜衝突濃縮成三數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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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旺角衝突中少有商鋪或財物被破壞,但造成超過一百人受傷。

一次暴動案審訊後,白雙全翻看報章,深感新聞報道無法助他理解事件。

「電視畫面是一種暴力,要你覺得這些人全都是暴徒……絶大部份報道好像除了『暴徒』的身份,就什麼都不用再提,他們就什麼都不是、不應在社會上存在。 」

「這與我對世界的認知有衝突;我不習慣這樣去理解一件事。」

新聞無法滿足他的好奇,親身接觸的慾望漸生。白雙全到旺角當日警民衝突之地,從磚地中舍起一塊鬆動的磚頭,感受當晚漫天亂飛的石磚,拿在手裏究竟有多重。

旺角街頭無處不在的攝像鏡頭,讓挖磚的他如芒刺在背。「整個環境都是受監控的,當日參與的人,明知自己一舉一動都會被看見,為什麼仍然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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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白雙全〈旺角事件,2017〉

比起輿論上正在進行的暴力與否、政治光譜大辯論,白雙全好奇的點有些不一樣。「我想進入的是,一個個體在那個轉折當下,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行動。」

換言之,這些「暴徒」作為一個個體,是怎樣的人?

法院裏的親身觀察

白雙全走進審判「暴徒」的法院,聆聽每一場審訊。

在審訊中呈現的「旺角事件」,與新聞媒體上看到的是兩個極端。法庭上,雙方以法律術語交鋒,一秒的現場錄影,控辯雙方可以爭拗一個小時,逐幀反覆來回慢放、逐個微細之處針斟酌辯駁。這消解了看電視新聞畫面的情緒化反應,讓他可以更冷靜地看待事件。

新聞的畫面太濃縮,而審訊中的法律術語太迂迴難懂,聽足每一場審訊,白雙全也沒有更接近事件的「真相」。

然而,他看到了那些被稱為「暴徒」的被告們,在聽審期間,表情、反應的微妙變化。他在筆記本記下自己的感受,有時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有時是被告表情的素描。

「就像是將輿論、資訊給我們的角度解構,再用自己的角度重新演繹、組織那件事。」

寫著畫著,他的筆慢慢從有形的字與畫遊走至抽像的黑與白,形成一個個對比強烈的圖案。並不是有意識地創作,但在肅穆的法庭上,白雙全感到自己正在釋放雨傘運動以來,積存在意識裏的負面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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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白雙全的旁聽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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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白雙全的旁聽筆記

他將這些圖案發表於本地報章專欄,附以庭上寫下的筆記與感受,又將它們重覆印刷,在一次藝術展覽中展出,作品系列取名〈噩夢牆紙〉。

「什麼藝術家?」

抱著對「暴徒」的好奇走進法院,接觸這群被社會千夫所指的年輕人,白雙全與「被告」們之間漸漸建立了理解。這一段段關係,也是〈噩夢牆紙〉的重要組成部份。

聽審期間,白雙全與31歲的暴動罪被告、被指向警車掟磚的鐘志華成為了朋友,偶爾與對方一同吃飯;白雙全每次都會收起鐘志華用過的餐具,鐘知道但並不在意。

「我把湯匙洗淨,做了記號放入家中的餐具盤,家人並不知道和他共用餐具,但我知道,」這是他一個新作的意念:「當我搜集到一定數量的餐具,我想搞一個聚餐,請社會賢達一同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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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白雙全與鐘志華一同吃飯時收集的鐵匙

與鐘相熟的白,獲其代表律師邀請撰寫求情信。「在我眼中華仔並不是一個壞人,他很普通,只是際遇不好,遇上混沌的時局,一時行差踏錯,」白雙全在呈堂的求情信中寫道:「他在複雜的家庭環境長大,家人都當他不存在;他悲慘的成長經歷在找不到希望的社會中,在絶望中生出悲憤。」

「一切像惡在循環,永不超生。」

法官得知信件由「藝術家」所寫,問道是什麼藝術,律師回答「展演藝術家」(Exhibition Artist),法官即表示:「就是說不是雕塑家嚕?」

鐘志華最終被判入獄三年九個月,而白雙全只來得及收集幾只鐵匙。律師後轉告白雙全,在羈留所向鐘志華讀出那封信時,鐘志華聽哭了,因為「他活了30多年的人生裏,第一次從他人的說話中,看到自己真正的存在」。

「整個〈噩夢牆紙〉創作,到這一刻也就夠了。」白雙全寫道。

是「暴徒」還是受挫的一代?

截至今年六月,已有19人因暴動罪成,被判入獄兩年九個月至七年不等;當中最受社會關注的,是本土派領袖梁天琦,最終被判處六年監禁。建制派政治人物認為,「暴徒」以追求理想為名破壞社會安寧,不能輕判。

雖然暴力難獲大眾認同,但對被判重刑的參與者,社會上出現了有異於「暴徒」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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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現年26歲的梁天琦暴動罪成被判刑六年。

梁天琦罪成後,其代表律師蔡維邦在求情階段強調,梁天琦投身抗議運動是希望「改變香港」;蔡又自省說,梁天琦這一代年輕人之所以要負上沉重刑責,全因上一代人推卸爭取民主的責任,只顧個人髮展,才造成香港今日民主倒退的局面。

這番話在香港社會引起很大迴響,不少中年一代對多名青年,因為與警察對抗而下獄數年感到「心痛」。

「我們毋須⋯粉飾梁天琦及其他抗爭者的行動,」香港〈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撰文說:「只需要誠實地思考,是什麼因素驅使這群真誠及有正義感的青年人,逐步走上暴力抗爭之路?」

衝突爆發之初,就曾有數十名香港學者聯署要求政府設立獨立調查委員會,釐清旺角衝突的社會背景成因及事發經過。港府在事發一周後,發公告稱不會進行獨立調查,在公告中直接將事件稱為「暴亂」、參與者稱「暴徒」。

事隔兩年,多名青年被重判入獄數年、引起社會熱議後,再有立法會議員重提設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要求當局審視衝突成因,被現任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斷然拒絶。

親中媒體則批評,社會上有人「美化暴徒」、「誤導青年」。

「躺在彌敦道上看星」

位處城市中心的旺角彌敦道,是香港最繁忙的主要幹道之一,亦是近年香港兩場最大群眾運動發生之地。

「躺在彌敦道上看著星空入眠」──這看起來像極了白雙全那些顛覆日常、超乎現實的創作意念,卻在2014年爭取落實民主普選的佔領運動中,由成千上萬的香港人,透過政治行動實現了。

「心中對烏托邦想像,佔領呈現了出來。」

這份衝擊一直留在白雙全心底。在他眼中,正因為曾有烏托邦實現的激昂,當佔領運動無功而還,部份人才會深陷撕裂與殘暴的絶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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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同一地區在2016年爆發警民衝突。

他認為,旺角衝突等涉及暴力的後續事件,是佔領運動的延伸。雖然方向有別,根源卻都是對香港未來一份更美好的想像。

有藝術界的朋友批評白,在同情一群「不值得同情」的人;他則認為,自己只是在為公眾提供理解「暴徒」的另一重角度。

「我對『暴動案』本身沒有判斷,只是對當中的個體有判斷,」白雙全坦言,事件當中的政治、法律爭議,藝術無法梳解;但藝術的力量,就在於直接地衝擊觀者的感覺。

即使見到的是黑與白,也可以有很多不同投射。

「藝術不是要講道理,而是從感受的角度出發,」他說〈噩夢牆紙〉系列亦然。「有人覺得那種黑白就是(象徵)公義與否的黑與白…...我覺得不是,那是一個黑、白互相對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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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白雙全曾以此系列為題舉辦作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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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用

在政治運動的現場,身邊人都直截了當選擇行動,口裏喊著簡潔、直接的口號與訴求,白雙全走在人群當中,深感藝術無用:「藝術卻永遠要人『退後一步』去看事物、將他們當下的氣場消解——在前線,藝術完全是『廢』的。」

「但幾年下來,我發現藝術的用處在於它『死不斷氣』:它會自己不斷生長,慢慢滲入深刻的地方。」

這與白過往的創作有微妙的關聯。因為對一串巴士號碼好奇而認識了一個人,10年後又再重訪;無預約之下在地鐵站等待認識的人,結果等到了多年不見的大學同學── 在電視上看到不能理解的「暴徒」,直接去法庭聆聽審訊、找對方食飯。

「透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聯繫,才可以改變一些事情。」這是白雙全的信念。

他曾有一個作品叫〈回家計劃〉,坐在美術館中央,等有陌生觀眾願意將他帶回自己家,借此打破「陌生」界限,直接走進對方家裏最深處— 而在法院創作的〈噩夢牆紙〉,真正的歸屬不是美術館或展覽場地,是一個人的睡房:「透過一層薄薄的牆紙,將一個個人最私密的空間,與社會上所謂『最暴力』的事件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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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其中一名暴動罪被告、19歲少女李倩怡潛逃台灣被通緝,白雙全以她為主題創作的〈噩夢牆紙〉。

不論是受社會撕裂所苦的個人,還是未能梳解衝突的香港社會整體,需要的也正是這樣的聯繫。

「真正的『紓解』可能是,」白雙全說:「要接受這份殘酷,才能夠相信這是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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