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闊天空》25年:超越時代的黃家駒絶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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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駒離世25年:是否仍是一樣的《海闊天空》?

最初,並沒有太多人談論《海闊天空》。事實上,在黃家駒忽然離世之前,那首在日本創作、講述個人理想的歌曲,幾乎就要淹沒在90年代初的華語音樂工業海洋當中。

1993年5月,香港當紅樂隊Beyond的《海闊天空》剛剛發表時,在電台排行榜成績普通,從來不是冠軍歌。收錄它的專輯《樂與怒》在雜誌只得到三星半的評分。那個時期的媒體訪問對這首歌幾乎隻字不提。

「聽眾一開始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只覺得《海闊天空》是一首普通的Beyond的歌,」那時在香港商業電台做主持的陳海琪回憶說。

那是互聯網衝擊唱片業之前的時代,電台主持對於唱片公司的宣傳策略有一定的影響力。而雖然陳海琪被《海闊天空》當中的勵志情懷所觸動,但一首5分24秒的歌曲對那時的電台來說太長了。即使這首歌在送到電台時被唱片公司剪成了4分鐘的版本,仍然無法瞬間抓住聽眾的耳朵。

香港電台的DJ梁兆輝回憶說:「因為那首歌慢熱,所以播了一陣就停了。」

同一時期,排行榜上熱播的是草蜢的《世界會變得很美》,黎明的《夏日燒著了》,張學友的《只想一生跟你走》和劉德華的《該走的時候》。《樂與怒》在推出僅三周後就被擠出銷量榜前十。

「寒夜裏看雪」

1992至1993年間,Beyond遠離家鄉在日本發展。《海闊天空》第一句歌詞提到的寒夜裏的雪,說的就是日本。

據多年擔任Beyond經紀人的陳健添回憶,踏入90年代時,已經是香港最受歡迎樂隊的Beyond出現了成績觸頂的苗頭。當時的香港唱片工業雖然蓬勃,但市場多由偶像歌星的翻唱歌曲佔領,原創搖滾音樂的空間非常有限。1991年,Beyond憑借關懷非洲兒童的《Amani》和幾首電影、電視劇主題曲持續走紅,參與電影和主持電視節目,並且在香港紅磡體育館召開五場大型演唱會,但唱片銷量與譚詠麟、張學友等一線流行歌手仍差距不小。

作為樂隊靈魂的黃家駒對香港狹小的音樂市場也頗有微詞。「家駒都說過香港只有娛樂圈,沒有樂壇,」黃家駒的弟弟、Beyond樂隊的貝司手黃家強在接受BBC中文採訪時說,「那時我們覺得在香港很氣餒,才會去日本。到了日本之後,原來我們遇到的壓力不比在香港小。」

在Beyond之前,在日本取得過成功的華人歌手只有鄧麗君和歐陽菲菲等。黃家駒的好友劉宏博記得,家駒有一次在電話中告訴他,在日本很辛苦。

「在香港你的主導性很強,」劉宏博說,「但是在日本,你要適應日本人辦事的嚴謹。他們不是挑剔你,他們的標凖就是這樣。」

但是當1993年5月初,回港宣傳的黃家駒邀請劉宏博到家裏來聽未發表的《海闊天空》時,劉宏博被震撼了。

「因為這首歌跟他們以往的風格有很大的出入,」二十多年後的一個下午,劉宏博向BBC中文回憶說,Beyond的音樂向來以吉他為主,但《海闊天空》由鋼琴帶入,最後在弦樂的伴奏中結束。

這首歌原名《Piano Song》,黃家強說,最早由黃家駒用吉他自彈自唱的demo已經丟失。

負責新曲錄音的是有古典音樂背景的韓裔日籍音樂製作人梁邦彥。當時,他請來了30多位管弦樂手組成的桑野聖樂團到錄音室。

原本梁邦彥只負責創作鋼琴部分,後來他進一步完成了開場和間奏的鋼琴演奏,並和樂隊一致商定用弦樂增加節奏感和力量感。「能夠激發出他們最大的魅力,這是我身為音樂製作人的工作,」梁邦彥以電郵回復BBC中文說。

那是Beyond第一次用真正的弦樂團為歌曲配樂,而不是香港慣用的電子樂器模擬效果。日後證明,歌曲由此而來的感染力超過了人們的想像。

「哪會怕有一天」

樂隊的鼓手葉世榮記得,當時聽到《海闊天空》,感覺和現在不一樣:「沒那麼悲傷,而是有點勵志。」

「我們要表達的就是為了理想,離開一個地方,追求夢想的態度,中間帶著動力,」葉世榮對BBC中文表示。

吉他手黃貫中則表示,當時歌曲傳達的是他們到了日本之後的感受:「有一點灰心,但同時也有希望在裏面。」

「他寫這個歌是有很強的個人的內心感覺,因為他很無奈地離開香港,」劉宏博說。當《海闊天空》第一次傳到他耳朵裏的時候,他感到日本的歷練提升了黃家駒和Beyond的音樂。

儘管如此,《海闊天空》並非專輯《樂與怒》的第一主打歌。1993年5月初唱片發行前,唱片公司率先推出專輯中由黃貫中填詞、黃家駒作曲的《爸爸媽媽》——那是一首受到中英談判啟發的搖滾歌曲,以「爸爸」和「媽媽」隱喻英國和中國,講述香港夾在中間的無力感。

在當時,這似乎是一個更合理的選擇——這是一張搖滾樂隊的搖滾專輯,《爸爸媽媽》也是《樂與怒》中少有的有意凸顯社會意義的作品。當中首次嘗試加插粵語說唱(rap),更能體現樂隊名字「Beyond(超越)」的精神。在推出之初,這首歌是專輯的焦點。

直到6月的一天改變了一切。

《樂與怒》跌出銷量榜十大之際,Beyond全體再度前往日本,宣傳即將推出的日文版迷你專輯《This is Love 1》,並為此不得不參加他們在香港不屑的遊戲節目。日文專輯中收錄了《海闊天空》的日文版《遙遠的夢~Far Away~》。日本填詞人森浩美依據《海闊天空》的大意填上了情感相似的歌詞:「就算街上一片荒涼/做夢的力量/明日將會在我胸中/敲響希望的鐘……」

黃家強仍然記得日文單曲髮行的前一天凌晨,在東京富士電視台遊戲節目錄製時發生的一切。

黃家駒不幸從兩米多高的台子上跌了下來,頭部著地,不省人事。

「很亂的,當時……」2018年,黃家強再次回憶當時的情景,「我記得我們另外幾個人被主持人帶到舞台一邊,然後出事了,我們才衝過去——當時他已經跌下去了。」

黃家強至今記得,當時沒有任何急救常識的自己慌忙之中並沒有和哥哥多說話。

當時樂隊的臨時助理李家傑奉命從東京返回香港為黃家駒買藥,但是他一到香港,就接到了電話,獲悉那不幸的消息。

6月30日下午,在東京的醫院昏迷六天的黃家駒去世,當時他僅31歲。

「我掛了電話打開收音機——那時各個電台已經都在播Beyond的歌了——剛好在播《海闊天空》,」李家傑回憶說,「我就坐在那裏哭。」

一瞬間,《海闊天空》當中那句「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竟彷彿預言了黃家駒的不幸。香港各家電台在黃家駒出事之後,不約而同選擇播放《海闊天空》。

「好像每句歌詞都有寓意,甚至好像預告了要發生那些事,」香港電台的梁兆輝說,「當樂壇發生這件慘劇的時候,那首歌很適合大家的情緒和心聲。」

1993年在香港華納唱片任職高層的黃柏高說:「我想家駒創作的時候預計不到這首歌的影響和意義可以那麼廣闊,直至不幸意外出現,大家才推崇這首歌到另外一個世界,(這首歌)才得到更大的迴響。」華納唱片在1992年至1993年間負責Beyond在香港的唱片發行。

「因為家駒的去世太過意外,大家那時完全無法接受,」黃柏高說,「所以大家追溯Beyond和家駒,才更深地認識家駒獨一無二的才華,非常遺憾。」

據黃柏高和陳健添回憶,《樂與怒》首批出貨兩萬餘張之後幾乎沒有唱片店要求追加,但在黃家駒去世三到四個月內,專輯銷量一下衝到了30萬張。

「講得傷感一些,就是家駒出事之後,突然間好像全世界都用這首歌懷念他,」黃家強說,「共鳴、回憶,都在這首歌裏。」

黃家駒在世時,四人陣容的Beyond只在現場表演過兩次《海闊天空》。

「很無奈,這首歌大部分時間都是三個人玩,」黃貫中對BBC中文說,「這首歌原本是有他在的。」

1996年3月,Beyond在香港紅館舉辦黃家駒去世後的第一次大型演唱會。演唱《海闊天空》時,黃家強在唱到"哪會怕有一天會跌倒"這一句時,只唱出了「哪怕」二字,就泣不成聲。

黃家強說,「很懷念他在演唱會上那種風采……而你知道他出事真的是『跌倒』,我唱到那句真的唱不下去。」

「愛自由」

這些年來,黃家強一直很少再演唱《海闊天空》──除了特別的日子。

2018年6月10日,在香港舉辦「別了家駒十五載演唱會」過去十年之後,黃家強牽頭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辦「祝你愉快紀念黃家駒25週年演唱會」,這一天正好也是黃家駒的生忌。紀念演唱會在十年間從香港到了北京。

《海闊天空》已隨著一位天才音樂人的離世而被傳唱為經典,不再限於粵語地區。在它被發表之後的25年裏,這首歌就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被不同的人群賦予了不一樣的意義,並以某種難以言喻的方式聚攏了人群。

在香港搖滾樂隊的排練室裏,那些渴望實現音樂夢的搖滾青年曾以《海闊天空》吶喊銘志;接著在全中國各地的卡拉OK裏,東北人、上海人用模仿來的廣東話抒發情懷。

2008年汶川地震,它成了中國版的《We Are the World》——劉德華為這首歌填寫了國語版歌詞,取名為《承諾》,召集兩岸三地明星為災民打氣,MV中穿插著時任中國國家領導人胡錦濤和溫家寶慰問災民的畫面。

然後在北京奧運會,劉翔因傷退賽時,場內突然播起《海闊天空》;2013和2015年,廣州恆大足球隊兩次奪得亞冠聯賽錦標時,天河體育場內都唱起了它。

「我們當時也沒有想到(這首歌)以後的影響力會有那麼大,」葉世榮說,「家駒離開之後,只要有很多人的地方,這個歌都會造成一股凝聚力,變成讓所有人凝聚的歌曲。」

持不同立場的人們則各自借用了歌中的寓意。當廣東人想要捍衛自己的方言和文化時,他們在「撐粵語行動」的街頭唱這首歌;當香港人走上街頭,擔憂舊有價值觀即將破滅時,他們用《海闊天空》給自己打氣。

「久而久之那首歌的情緒慢慢在變化,」梁兆輝說,「到後期已經不止是我們紀念家駒的一首歌。」

「1997年過後,發生這麼多事,有這麼多轉變,突然間我覺得《海闊天空》好像變成了另外一首《獅子山下》,讓我們懷念曾經有過的事物和價值,」梁兆輝說。

他表示,《海闊天空》甚至成為公民運動的主題歌,因為它也是講堅持,講面對世界變遷、面對挑戰如何繼續堅持自己原有的理想。歌詞裏的「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和「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說的是追尋音樂理想的艱辛,卻又讓很多人在追尋理想的過程中感同身受。

《海闊天空》當然並不是Beyond被傳唱的唯一歌曲。獻給南非總統曼德拉、高唱「風雨中抱緊自由」的《光輝歲月》也享有相似的待遇;而若論社會指向性,香港填詞人黃偉文為黃家駒在日本遺留的一首demo填詞的《抗戰二十年》似乎更明確(歌中一句「世界怎變,我答應你那一點,不會變」彷彿在呼應《海闊天空》的「可會變」,而接下來的一句「當天空手空臂我們就上街,沒什麼聲勢浩大,但被不安養大、不足養大,哪裏怕表態」,更是切中了之後數年香港公民運動的心態);而在流行程度上,《喜歡你》、《真的愛你》的受歡迎程度也從未消退過。

但是,《海闊天空》不一樣。

黃家強說,《喜歡你》被翻唱的次數或許更多,但是《海闊天空》卻是更適合「大合唱」的歌曲。「共鳴、共振特別厲害,」黃家強解釋說,「你可以發洩——一唱這首歌的時候你可以將怨氣發出來。」

黃貫中則表示,這首歌的帶動力,讓那些即使不太明白這首歌原本意義的人,也可以去唱:「就好像《獅子山下》一樣,就是突然人群裏有人唱起這首歌,大家就一起唱。」

梁兆輝回憶,在「雨傘運動」期間,人們甚至不必提起「海闊天空」這四個字。「人們講完話後就唱起來了,直接就是『今天我』,」他說,「所以那時人們已經笑說,又是『今天我』。我覺得那時有點取笑人們在『雨傘運動』期間只知道唱歌,沒什麼其他事情可以做。這都代表了對在香港搞公民運動前景的困惑:除了在立法會前用話筒鼓勵一下人之外,都沒什麼其他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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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博則認為,黃家駒當時在歌中注入的情懷,給了人們詮釋的空間,「你會聽到各種聲音都在唱這首歌,音樂本身沒有立場,所有的色彩都是別人賦予的。」

「雖然音樂很華麗,但是家駒的演繹,有種搖滾的歇斯底里,的確是發自內心的力量,」劉宏博說。「很多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遭遇挫折的人,都會借此歌曲抒發內心的情懷,這一點讓很多人很容易找到共鳴。」

如今不論在哪裏演出,黃貫中都還會時常唱起《海闊天空》。「它在每一個人的心底,佔有不小的分量,」他說。「只要你一唱這首歌,就可以把心拉得很近。」

Yasufumi Saito、張暮輝和陳頌紅對本文亦有貢獻。

黃貫中、葉世榮、梁邦彥、劉宏博、黃柏高和梁兆輝的採訪完成於2016年7月。

陳健添和陳海琪的採訪完成於2016年7月和2018年6月。

黃家強和李家傑的採訪完成於2018年5月和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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