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沙中線鐵路醜聞:讓港鐵在老家遭詬病的前因後果

一位女土在港鐵紅磡站改建工程的圍板前走過(BBC News中文圖片9/8/2018) 圖片版權 BBC News Chinese
Image caption 兜兜轉轉回到港鐵手中的沙中線,引爆了這家跨國鐵路運營商的大型誠信危機。

香港特區政府本周針對沙田至中環線(沙中線)鐵路項目的工程弊端,罕有地責令香港鐵路公司(港鐵;MTR)解除相關人員職務,為這家業務版圖遍布中國大陸、歐洲和澳大利亞的跨國運輸企業帶來前所未見的衝擊。

沙中線將是香港第四條過海鐵路,香港媒體近日曝光沙中線紅磡車站改建工程中,新多層月台(站台)的混凝土層板鋼筋被剪短。港鐵在港府要求下提交報告,港府基建主管部門進一步發現當中所涉圖則與施工紀錄不符,並決定交警方作刑事調查。

港鐵前身為香港地下鐵路公司,1975年由港英政府成立。本來業務單純的地鐵公司以發展車站上蓋物業盈利來補貼鐵路運營,加上高凖點率、低事故率,成為世上數一數二的優秀城市軌道交通系統。

撤職令頒下了幾天,港鐵高管星期四(8月9日)發佈2018年中期業績時,在再次就沙中線問題致歉之餘,不忘強調其99.9%的列車凖點率。然而在港鐵艷羨中外大城市之際,在老家香港發生的系列醜聞下,市民對它的不滿早已不止於票價上漲、班次不足這類問題。

港鐵最近都給曝光了哪些問題?

連串風波始於3月中旬,香港多家報章先後披露沙中線紅磡站、土瓜灣站和會展站的施工問題,其中,《蘋果日報》於5月底報道了紅磡站站台牆身與層板鋼筋在下混凝土前遭剪短的問題,其後中科興業等分包商以至於港鐵均指證澳大利亞籍總承建商禮頓(Leighton)指使有關行為。

禮頓參與香港基建項目,尤其是鐵路和公路項目,由來已久,其中包括剛於本周滿30歲的新界西北輕鐵、廣深港高鐵香港西九龍站、港珠澳大橋香港邊檢管制站大樓等。

港府繼而要求港鐵提交報告,至6月12日更宣佈成立由法官牽頭的獨立委員會作深入調查,立法會也召開了專門會議聽取證詞,但民主派議員動議引用《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條例》進一步調查紅磡站與土瓜灣站問題的動議被建制派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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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總承建商禮頓至今未發一言。

8月7日,港府運輸及房屋局、路政署和屋宇署首長召開記者會,披露調查人員在港鐵提交的報告與圖則中發現未經報批的重大修改,港鐵呈交的施工紀錄中所記載的鋼筋螺絲帽使用數目更短缺2000枚,而港鐵無法解釋為何數字與紀錄不符。港府決定把相關資料移交警方調查,並下令港鐵立即解除相關管理人員職務。

來到發佈中期財報這一天,沙中線再被報章曝光沒有向政府通報馬頭圍道地下路段周邊樓房的沉降問題,並警告可能威脅煤氣管線。報道提及路段南面800米外曾在2010年發生樓房倒塌事件,造成四人死亡,消息能對居民引起多大擔憂,不難想像。

沙中線這些問題並非港鐵唯一被曝光的痛腳。在西九龍站「一地兩檢」安排引發政治爭端之際,石崗側線4月份發生列車輕微脫軌事故——港鐵稱之為「偏離路軌」——西九龍站與靠近香港與深圳邊界的米埔段地下隧道也被曝光滲水問題。

此外,一些正在或即將完成建設的鐵路沿線住宅項目引起鐵路線、輕鐵站台沉降,以及港鐵工程主管考試涉嫌有作弊行為的消息,也在這個時候被陸續曝光。

港府下令撤職後,各方如何回應?

港府公布下令港鐵將有關人員撤職後不久,港鐵也召開其記者會,宣佈行政總裁梁國權將在覓得繼任人後提早退休,工程總監黃唯銘與另外三名專責沙中線的工程高管辭職。港鐵主席,特區政府前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馬時亨宣稱曾就此事兩度請辭,但被委任他的特區政府拒絶。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一天後表態說,港鐵問題將得到全面追查與善後,但若要讓領導層同時失去主席與行政總裁,將嚴重衝擊港鐵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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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57歲的梁國權屬會計背景,加入港鐵之初為財務總監。

林鄭月娥表示,港府將委托獨立專家評估涉事站台建築結構是否安全,同時已有至少三名建築、工程相關部門的退休首長應邀加入顧問團進駐港鐵。她與警方也分別證實正循行使虛假文書方向作刑事調查。

政界幾乎一致譴責港鐵,要求執法部門盡快查明真相,但民主派議員則進一步聯署要求馬時亨以至於特區政府主事的運輸及房屋局局長陳帆下台。與此同時,據香港媒體報道,身兼香港工程師學會會長的黃唯銘卻以會長身份發函全體會員,稱辭職是因為難以在「高度政治化」的環境下繼續專業履職。

香港網民評論這場醜聞的留言中,較常見的是一句「馬時亨說OK就OK」。這是源於馬時亨在5月下旬回應高鐵滲水等問題時,曾向記者稱「我們跟你說OK就行了」。雖然他事後曾道歉,但這句話成了網民對連串問題表達無奈的熱詞。

港鐵、承建商與分包商在施工弊端中應負起哪些責任,目前尚待獨立委員會與警方加以調查,但梁國權星期四主持中期業績發佈會時多次向記者強調,沙中線是政府工程,港鐵是根據委托協議監督工程進行。

一家獨大的港鐵怎麼形成的?

今天鬧出問題的沙中線,恰恰就是促成港鐵這龐然巨物誕生的催化劑。

1975年,地下鐵路修正早期系統動工興建,地鐵公司也在同一時間成立。與此同時,早於九廣鐵路(英段)九龍終點站從尖沙咀遷至今天的紅磡站,三年後開展電氣化計劃。1983年九廣鐵路公司取代政府部門九廣鐵路局,負責運營、維護九廣鐵路。自此地鐵負責市區捷運,九鐵負責近郊通勤、跨境城際客運和貨運的格局便告形成,並一直維持到1997年政權移交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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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爭議不斷的廣深港高鐵香港段通車後,港鐵將成為中國高鐵網絡中唯一不從屬於中國鐵路總公司的運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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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兩鐵合併時,馬時亨(右二)是港府財金官員,而當時的九鐵主席田北辰(左一)如今成了立法會內領導鐵路事宜專責委員會的議員。

然而,隨著新界新市鎮人口膨脹,九鐵近郊通勤服務逐漸演變成跟地鐵相若的捷運型軌道交通,另又承辦了新界西北輕鐵與巴士網絡,後來更開通了新界西北到九龍市區的九廣西鐵,而地鐵在承建、承辦新機場鐵路的過程中也強化了新界西南部的至市區的服務,九鐵與地鐵兩家官有企業開始出現競爭。

2000年,地鐵改成股份制在香港交易所上市,但港府維持75%持股量。此時港府邀請地鐵與九鐵投標沙中線等新鐵路項目,結果原本在1970年一份報告書中列為地鐵計劃線路的沙中線由九鐵中標。兩鐵網絡換乘便利問題與地鐵股東對港鐵競爭力的擔憂,促使特區政府開始研究兩鐵合併問題。

結果,2007年,香港立法會與地鐵股東分別通過合併方案,地鐵公司以租用專營權形式吸收九鐵全部網絡,同時購入九鐵各線的沿線物業發展權,組成香港鐵路公司。2007年12月2日,「巨獸」港鐵誕生,沙中線「重回」港鐵懷抱,百年九鐵則成了一個「業主」,至今仍保留著一個小辦公室,向港鐵收取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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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18年上半年,港鐵香港境內客運服務總乘客量達9.98億人次。

港鐵的版圖有多大?

星期四的業績發佈會上,《日本經濟新聞》是全場唯一一家獲選提問的國際媒體,該報記者問及沙中線事件有否引起港鐵的海外合作伙伴了解情況。梁國權承認有合作伙伴表達關注,但強調海外業務運作正常。

港鐵誕生後,把原地鐵網絡的商業模式引入原九鐵網絡,車站商店大增。而早在兩鐵合併仍在醞釀之際,地鐵公司已開始「走出去」,先於2004年取得深圳地鐵龍華線的經營權,繼而在「地鐵之鄉」倫敦投得倫敦地上鐵(London Overground)的經營權,從2007年一直經營至2016年。

港鐵沒能繼續獲得地上鐵的經營權,但卻拿下倫敦重頭項目橫貫鐵路(Crossrail),又在去年3月獲得英格蘭西南鐵路(South Western Railway)的經營權。星期四的業績發佈會上,梁國權再次確認港鐵已跟廣東廣深鐵路聯手入標英格蘭西岸合伙項目(West Coast Partnership),一旦中標,將同時獲得西海岸鐵路與第二高鐵線路(HS2)的經營權。

港鐵另一「得意之作」也許要算是2009年起運營的澳大利亞墨爾本捷運(Metro Trains Melbourne)。雖然投入運營後也曾因誤點等問題遭維多利亞省政府罰款,但2012年發表的鐵路安全宣傳片《笨笨的死法》(Dumb Ways to Die)卻一炮而紅,獲得多個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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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港鐵投得運營權的倫敦橫貫鐵路此前以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名義冠名為伊麗莎白線。

目前港鐵在中國其他地區的項目計有:

  • 港鐵(澳門)——澳門輕軌
  • 京港地鐵——北京地鐵四號線等
  • 港鐵(深圳)——深圳地鐵龍華線
  • 杭州港鐵——杭州地鐵一號線

港鐵在海外運營的項目則有:

  • 墨爾本捷運(澳大利亞)
  • 悉尼地鐵(澳大利亞)
  • MTR Tunnelbanan AB(瑞典斯德哥爾摩地鐵)
  • MTR Express(瑞典斯德哥爾摩高鐵)
  • MTR Pendeltagen(瑞典斯德哥爾摩城軌)
  • MTR Crossrail(英國倫敦橫貫鐵路,又稱伊麗莎白線)
  • First MTR South Western (英國英格蘭西南鐵路)

港鐵在2018年中期業績公告中確認的境外新發展項目還包括四川成都地鐵與物業項目、廣東順德物業項目、加拿大多倫多城際快線項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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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港鐵進軍中國大陸之餘,也開始採購「國產」列車到香港使用。這款中車青島四方生產的地鐵列車將取代現役英國都城嘉慕列車。

沙中線問題暴露了港鐵哪些深層問題?

《南華早報》記者在業績發佈會上質問港鐵想要如何改善其企業管治文化,提升誠信。管理財務出身的梁國權承認香港民眾因連串醜聞對港鐵失去信心,港鐵將盡其所能,重建信心。但他同時強調,過去半年的列車凖點率等運營指標,是兩鐵合併10年以來最佳。

發佈會來到這裏,一些記者耳語,他們察覺講台上六名港鐵高管中,梁國權不斷在喝水。

從紅磡站改建問題曝光至今,香港不少評論人士也試著給港鐵的架構問題「把脈」。知名財經報章《信報》前總編輯陳景祥6月份曾在《明報》撰文,直斥兩鐵合併讓港鐵幾近成了「獨立王國」,「連政府也不知如何監管」。陳景祥提到運輸及房屋局前局長張炳良曾撰文稱,要是港鐵無法承接所有新鐵路項目,港府將「探討其他安排」,他說現在也許是探討這些安排的時候。

獲眾多香港媒體追訪的香港立法會鐵路事宜委員會主席,曾主理九鐵董事局的建制派議員田北辰,則進一步提議把港鐵等公共交通服務重新公營化,然而這對奉行私營化多年的香港公共運輸體系會造成多大震蕩,目前無人知曉。

電視時評節目主持人王慧麟也撰文,形容這一系列醜聞為「公然集體造假」。王慧麟寫道:「當然,早日建立一個新的工程監管制度,挽回社會信心是需要的。但這次港鐵工程懷疑造假事件,反映出香港專業精神已經崩壞了。當個個專業人士都『規避極大化』,要挽回社會人士之信心,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在港鐵沙中線問題曝光前不久,新加坡地鐵公司(SMRT)因發生隧道淹水等連番事故,反向尋求曾經來新取經的台北捷運派出專家組來幫忙檢討運營問題。港府將在多大程度上尋求外部專業意見來協助改善港鐵問題,也許算是後續觀察的一大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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