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呼籲憲政的「兩頭真」中共改革派旗幟

李銳2006年在北京 圖片版權 Getty Images

加入中國共產黨八十餘載,李銳也沒能等來黨兌現民主憲政的承諾。

李銳的女兒李南央周六(2月16日)早上確認,當日早晨8點32分,父親在北京去世,享年101歲。

李南央周六接受BBC中文訪問時說,李銳把其從1935年到2018年3月26日(住院前)的所有日記原件都捐獻了出來,在美國的胡佛戰爭、革命與和平研究所(The Hoover Institution on War, Revolution, and Peace)永久保存,並將在幾個月內向大眾公開。「他所有的日記,我和我先生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整理,恰恰就在幾天前剛剛錄入完了,」李南央說到這裏一度哽咽。

李南央說,除了父親的日記、信件,捐獻的資料還包括他的書《龍膽紫集》,以及他在廬山會議時期、參加土改時的工作筆記,錄入的內容大概有一千多萬字,「這些大概就是我父親留下的最有歷史價值的、可以幫助後人的東西」。

她覺得很幸運,最後給這些有價值的歷史資料找到了很好的歸宿。「在這麼多年裏我和我父親像做地下工作一樣,一點一點把他們都帶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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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58年3月,李銳陪同周恩來查勘三峽壩址

李銳是「一二·九」運動前後加入共產黨、要求抗日救國的青年之一,是以敢言聞名的中共改革派人士。他曾身居高位,說服毛澤東推遲三峽工程上馬,組建後備幹部「第三梯隊」;也與許多其他中共高官一樣,在數次政治鬥爭、高層博弈中身陷囹圄,起起落落。

退休後,他著書立作成為黨史和毛澤東研究專家,建言獻策希望推動中國憲政,卻不料時移世易,對於他追隨一生的黨來說,自己悄然變成了「敏感人物」。

「何時憲政大開張」

李銳一直念念不忘的是中國的民主憲政。88歲米壽時,他作了一句詩,「唯一憂心天下事,何時憲政大開張」。他的媒體採訪和所有出版物,無不是按照這句話在呼籲和行動。

「過去黨內歷次的政治運動,沒有讓他折腰,」與李銳相識多年的歷史學者施濱海對BBC中文說,李銳性格直率、敢言,「有很多人經歷過很多次運動學得很乖了,不講話了、保持沉默了,他始終沒有,所以這幾年不斷看到他的言論或者出版物。」

即使已到百歲高齡,他仍然數次向黨內高層遞交建言書,呼籲改革,呼籲尊重憲法、實施憲政,開放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和出版自由。

近些年,他也會接受媒體採訪,表達自己對時事的看法。一名採訪過他的記者用兩個「特別」來形容李銳,「精力特別好,說話聲音特別大,完全不像100多歲的老人」。

2018年,兩會投票表決憲法修正案草案,要刪除對國家主席的任期限制,他對媒體評論說,「習近平要搞終身制」。甚至去年4月17日他101歲生日當天,即使不久前剛因為呼吸道感染昏迷,當天還住院觀察插著鼻飼管,他跟朋友和記者聊天時仍然語驚四座。

「(我跟)習近平最後一次接觸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呢?他當浙江省委書記的時候。過去我也不知道,他的文化程度那麼低,」在美國之音曝光的影片中,他這樣評價中國現任國家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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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75年11月,李銳的兩個姐姐到磨子譚看望剛出秦城監獄的李銳

這位黨齡80餘年的老黨員,中共的元老級人物近年來自己卻成了中國官方封殺的對象。最近十幾年,他的書在中國內地出版屢次受阻,甚至曾經出版過的書也不允許再版;他的訪談基本上只在香港媒體和外國媒體出現;他還說,中組部的老幹局和辦公廳也會找他談話,批評他的文章和講話。

「從50年代、80年代至今兩個時期,我一共由中央和各地的出版社公開出版了十七本著作和選集四種,第十八本《李銳近作》卻只能由香港出版了,」李銳曾在其書中序言感嘆。

在香港出版的有關李銳的書也遭到中國當局的審查。2013年10月,李南央從美國回中國探親,中國海關扣查了她行李中50多本其編著的《李銳口述往事》,稱這本書不能進中國內地。李南央隨後起訴北京海關,「李銳是共產黨的元老,如果他都沒有言論自由,誰還有?」

深刻反思

仕途經過幾次大起大落的李銳親身經歷黨內高層鬥爭的凶險和殘酷,讓他對共產黨和老領導毛澤東有了深刻的反思。

文革結束、平反復出後,1979年李銳跟隨中國能源考察團出訪巴西和美國,成為他人生的轉折點。李銳的女兒李南央對BBC中文表示,父親看到美國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超級市場裏琳琅滿目的商品以及美國普通老百姓富足的生活意識到,「共產黨完全錯了」。

李銳在日記中寫到,在美國他第一次去了超級市場,看到超市裏「應有盡有,方便之至」。「這次出訪,應當講,對於我們自己一貫自詡的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在我腦子裏面是沒有了;不單是水電,而是從整個的社會生活和制度來講,人家的資本主義更符合人類發展的規律,」李銳在他的口述回憶書中說。

1989年的「六四事件」讓他對共產黨更加失望。李銳對女兒說,這個黨沒有味道了,這個國家沒有味道了,你能走就帶著女兒走吧。

但是「六四」之後,李銳仍然留在黨內,同時孜孜不倦地給國家領導人寫信,接受媒體採訪,呼籲民主憲政。李南央曾開玩笑地問父親,你是不是捨不得你的車、你的房、你的醫療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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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58年7月,李銳(右二)在廬山會議

李銳回答女兒,不是。「他認為不退黨,留在黨內說話更有分量,」李南央說。

其實李銳的思想早在延安時就起了變化。最初投奔共產黨是為了救亡,為了民主,但是延安的實際情況,包括在搶救運動中被嚴刑逼供等經歷,並不符合他的預期。不過,在生命的後半段,李銳回憶起入黨,仍認為自己當年做了正確的選擇。

「我們看到國民黨不抗戰,看到國民黨不民主,才加入共產黨,」李南央轉述父親的話,「我們參加了共產黨,共產黨搞到今天這個樣子,我們有責任。」

在李南央看來,父親對共產黨能夠有那樣的反思已經很不容易,但仍期待他能對自己作為共產黨的一員曾經犯過的「左」的錯誤有所反思。因為她從父親的日記裏看到,他在土改和「三反五反」時都曾有過「左」的作為。

李銳晚年曾多次說過,「人生在世,任何人都要受這四種限制:時代、知識、思想能力、個人品德。」李南央認為,父親也不例外,不是一個完人。

「我父親的不容易在於他在那個體制內保持了獨立的人格,為此一生倍受苦難和挫折而至死不移;父親的缺憾也是因為他身在那個體制內,所以有著很深的『黨文化』的烙印,」李南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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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79年,李銳(左三)出訪美國

受毛重用與三次受難

李銳出生於1917年,他的父親曾追隨孫中山,是早期同盟會會員,參加過辛亥革命。少年李銳在湖南度過了整個少年時期,他痛恨國民黨的腐敗和蔣介石的獨裁統治,加上受到左翼書刊的耳濡目染,逐漸向共產黨靠近。進入武漢大學就讀後,他頻繁參加和組織學生運動,並在1937年正式入黨。

從參加革命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他先後涉足新聞和水電工作。1958年,因為極力反對建設三峽,李銳走入了毛澤東的視線。那年年初的南寧會議,李銳與三峽贊成派水利學者林一山在毛澤東面前進行了一場「御前辯論」,陳述三峽工程上馬的利弊,還各寫了一篇文章呈交。

在李銳意料之外的是,毛澤東不但採納了他的意見擱置了三峽工程,自己未足半小時的發言和文章還讓他獲得了毛的賞識和重用。散會之前,毛對李銳說:「你文章寫得好,你當我的秘書。」

對於黨內的其他人來說,被毛欽點大概是「中了狀元」一般的好事,但李銳卻並不想接手這份工作。他在回憶錄中說,好友、毛澤東秘書田家英早就跟他講過,毛澤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怕毛「不好伺候」。

南寧會議後,李銳的仕途走向新高點,但是他在政治上的打擊和挫折才剛剛開始。1959年廬山會議,李銳對大躍進的一些做法提出了質疑。他批評「以鋼為綱」的口號,指運動中鋼的指標超出客觀實際。會議後期,李銳被列為「彭德懷反黨集團」的追隨者,被開除黨籍、送往北大荒勞改。

李銳在北大荒幾乎被餓死。他在書中回憶,1961年糧食困難時,沒有菜,只能將玉米芯磨碎,加一點糧食做成餅子。餓得沒辦法,在地裏撿到一點土豆和野菜也馬上生著吃了。

厄運延續到了文革期間。1967年,李銳向中央專案組的調查人員揭發陳伯達,被抓進秦城監獄,關入單人牢房。從1959年到1979年,人生中寶貴的20年時光,他幾乎完全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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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89年,李銳在美國政治學者麥克法夸爾(左一)家中與美國漢學家費正清(右一)合影

其實早在1943年,李銳就在延安經歷過「搶救運動」,那是他的第一次「受難」。當時,李銳的武大同學魏澤被逼供時承認自己是特務,供出李銳,說李是他的上級。李銳被關入延安保衛處「監獄」一年多。受刑逼供是常事,比如不讓睡覺,眼睛都不准眨。

為歷史作證

也許是由於樂觀的天性和不俗的毅力,李銳在三次受難之後仍然活了下來,政治生命也沒有終止。文革結束平反後,他被任命為中組部常務副部長,負責清理省部級班子,選拔後備幹部「第三梯隊」。

退休後,李銳將更多的精力投向了對中共黨史的記述。作為中國革命的參與者和歷次運動的見證者,他先後完成了《廬山會議實錄》和共19大卷、耗時12年的《中國共產黨組織史資料》(中央卷)。他還曾擔任自由派雜誌《炎黃春秋》的編委與顧問,這本雜誌被認為代表黨內自由主義勢力,多次刊登涉及中共歷史敏感事件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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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老人李銳的傳奇故事

「他最大的貢獻,是為20世紀的中國作證。若無他的一系列作證文字,絶大多數的國人會更加迷糊,」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教授丁學良對BBC中文表示。

在歷史學者們的眼中,李銳撰寫的一些回顧黨內重大事件的書籍都有珍貴的史料價值,如《廬山會議實錄》和《大躍進親歷記》。作為廬山會議的親歷者,他寫的《廬山會議實錄》一書詳盡記錄了這次黨內重要會議的全過程,以及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彭德懷等黨內領導的發言記錄,是海內外研究廬山會議的權威史料。

華東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韓鋼對BBC中文說,《廬山會議實錄》一書,有連官方檔案裏都缺失的中共常委會議記錄,「沒有任何一個廬山會議的當事人,對於這樣一個重大事件,做出了像他這樣系統的,又有大量文獻支撐、也有自己記憶支撐的作品。」

回憶過往、書寫歷史,無非是為了能讓今天的中國記住過去發生的事情,以史為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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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84年,李銳出席北京的一次會議

施濱海說,李銳一直以來的希望就是共產黨選擇民主走向憲政,這樣國家和民族付出的代價會少一點,不會造成天下大亂,「就像台灣那樣,他對蔣經國是很讚賞的」。

而最近幾年,李銳看到文革回潮的跡象,再加上八十年代形成的共識,如黨政分開、不能以黨代政等被破壞,他越來越不樂觀,開始覺得靠黨來完成轉型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那中國的憲政呢?施濱海說,「他幾次表示過,他是看不到了」。

注:文中受訪者施濱海於2018年12月意外身故,BBC中文曾在2018年4月數次採訪施濱海,在此一併致謝悼念

BBC中文記者斯影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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