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改革開放40週年:「不該改的、不能改」的講話 VS 「宣佈中國改革業已死亡的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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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最高領導人習近平星期二(12月18日)在北京舉行的慶祝改革開放40週年大會上暗示,政治體制改革絶無可能。

「該改的、能改的我們堅決改,不該改的、不能改的堅決不改。」習近平說。

中國政治觀察者認為,習近平的這番講話沒有新意,並且有停滯改革之意。

有中國網友在社交媒體上評論稱:堅決不改都出來了,沒治了。

鮑彤談中國改革的死和活

習的講話是一篇宣佈中國改革業已死亡的悼詞。

這篇悼詞遲到了幾乎三十年。事實上,以民眾為主體的中國改革,早就被中國共產黨的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用坦克和衝鋒槍處死了。

人們常常被告知,1992年鄧的"南巡講話"重新點燃了改革的燎原之火。是的,"改革"這塊金字招牌的確被小心翼翼而且大張旗鼓地保留著,但"改革"的主體和主題全然被異化了。

改革的主體由民眾被異化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改革的主題,由民眾的求生求活,被異化為中共給"自己人"求穩求富求強。治國理政重新徹底成為黨的專利。人權、私有財產、思想解放、言論自由微弱的萌芽,重新成為隨時可能遭致鎮壓的對象。

中共1945年當著全世界向中國人開出的民有民治民享的支票,被兌現成為官有官治官享的現實。誰也沒有力量把中國拉回到億萬人都必須聽命於毛澤東一個人支配的那個僵死的時代,但不爭的現狀是,和三十年前相比,中國離憲政共和國的距離,不是漸行漸近,而是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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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深圳鄧小平塑像前玩手機的居民

"講話"把堅持黨的領導表述為改革的至高無上的原則。這是對現狀的概括,不符合當年的史實。人民公社的覆滅,城鄉私有經濟的再生,農民不得進城的禁令的失效,都不是被黨領導出來的。恰恰相反,都曾被黨視為異端,都是冒著無視並且突破黨的禁區的危險,才得以生存和發展的。

當年的鄧小平畢竟還有一種危機感,"不改革死路一條。" 現在呢?這篇洋洋萬言的雄文,不再分析中國面臨的社會問題和社會危機,不再提出改革的任務,卻用一系列最高級別的辭藻讚美著中國的現狀。這是可以理解的。十全十美,舉世稱羨,引領人類,給世界開藥方…… —— 哪有改革的必要,何來改革的任務?

有一副對聯倒很吸引眼球。 "該改的、能改的我們堅決改"; "不該改的、不能改的堅決不改"。抽象地說,似乎不知所云。聯繫實際,倒也容易理解。試各舉一例:取消任期制,就是該改的、能改的,所以"我們堅決改";官員公開財產,就是不該改的、不能改的,所以"堅決不改",非但不改,誰敢要求改,就堅決把誰抓起來,叫做全面依法治國。舉一反三,其他可知。

概念的混淆必然導致輿論的紊亂和討論的不可能。以維護黨的領導的權力和利益為主題的"改革",也許"永遠在路上"。但是,以民眾為主體的中國的改革明明早已死掉。這是我對那篇講話的理解,不一定符合講話的原意。

至於以民眾為主體的改革能不能復活,我個人的看法是:改革就是改變現狀;因此在不得妄議的氣溫條件下,將是絶對沒有可能的。

鮑彤 原中國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副主任、原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究室主任

「堅決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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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習近平發表講話之前,中共給包括馬化騰、馬雲在內的100人頒發了改革先鋒的獎章。

很多中國新聞客戶端及網站都對習近平的講話進行了直播,但是跟以往一樣,這場直播不允許用戶實時評論。

在習近平發表講話之前,中共給包括馬化騰、馬雲在內的100人頒發了改革先鋒的獎章。同時,還給包括美國國際集團總裁格林伯格(Morris Greenberg)在內的10名外國人士頒發了中國改革友誼獎章。

在獨立學者吳強看來,中共給這110人頒獎,只是承認他們是改革開放中成長起來的社會精英,但這種承認只是象徵性的,並不是政治上的承認。

在頒獎儀式舉行之後,「習近平的講話實際上是拒絶這些社會精英從改革開放的社會主體轉為政治上的主體來分享政治權力,以及如何通過加強一黨專政的制度來拒絶和否定進一步改革開放的可能性。」吳強說。

「改什麼、怎麼改,必須以是否符合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總目標為根本尺度。」習近平說。

「他說的堅決不改是指中共的權力和地位。從兩會到現在,中共正經歷1989年以來最大的經濟危機以及國際上被孤立的政治危機,這種情況可能會危及到中共的執政地位,所以他要強調,中共的權力和地位不能變。」獨立學者章立凡說。

應對新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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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習近平似乎對此前彭斯尖銳的講話作了回應。

1979年以來,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借助冷戰和全球化的紅利,在過去17年,中國GDP增長了九倍,一躍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與美國抗衡。講話中,習近平將這些成就歸因於「始終堅持黨的集中統一領導」。

但現在,中國改革開放的外部環境已經完全變化了。9月,美國副總統彭斯在哈德遜研究所對中國進行了激烈的抨擊,直言不諱地批評了中國對美國的經濟入侵,以及對本國民眾自由和信仰的打壓。

「(美國)希望中國的自由將蔓延到各個領域——不僅僅是經濟,更是政治上,希望中國尊重傳統的自由主義原則、尊重私人財產、個人自由和宗教自由,尊重人權。但是這個希望落空了。」彭斯說。

彭斯的這番講話被解讀為可能是「新冷戰」背景下全球對抗中國的前奏。

對此,習近平在講話結束時似乎作出了回應,他稱,「未來必定會面臨這樣那樣的風險挑戰,甚至會遇到難以想像的驚濤駭浪。」在多位觀察人士看來,「驚濤駭浪」這個用詞的強烈程度是空前的,習近平也在試圖團結體制內可以團結的力量,以共渡難關。

「六四以後,中國在美國的幫助下才得以繼續發展,但現在,習近平並沒有遵循鄧小平政治體制改革的道路,並且他還想挑戰美國。」章立凡說。

對此,吳強認為,習近平已經意識到,過去四十年的改革開放遇到的冷戰紅利和全球化紅利都不存在了,現在是接近冷戰時期的一個很困難的局面。

「改革開放很大程度上是中國享受外部紅利這個最重要的外部條件。中國現在要麼徹底改變政治體制,要麼就退回原來的僵化體制,只有這兩種可能性。」吳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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